他额角那个伤口还在流血,“我叫陆一辰。”他说。声音很洪亮,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楚,“十年前,我父亲陆国良拿到了一块地,就在临海大桥边上。他打算盖一座临海最好的商场、最高的写字楼、最漂亮的酒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跃进里那片低矮的老房子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临海大桥上。
“地拿下来了,钱投进去了,楼盖到三十一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后来因为资金链断了,项目停工,那块地在江边烂了五年。我爸也走了。”他停了一拍。额角那缕血在阳光下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我把海盛盘活了。开业那天,我站在楼顶往下看,临海的很多人都在那个商场里,有人在咖啡店门口排队,有人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有人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那块在江边烂了五六年的地,那一天活了。我第一次觉得,我爸说的‘前景’,我懂了。”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有人在搓手,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在侧着耳朵听,不敢漏掉一个字。
“前景不是楼盖得有多高。”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水泥在地上抹开,粗粝而直接,“是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拿到工资回家过年,是那些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的大爷大妈,把一袋袋大米和食用油往家里搬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个商场真好’。是那些在楼顶旋转餐厅办婚礼的小两口,搂着对方的腰,在落日余晖里望着整座城。我爸说的前景,是临海这座城变好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有发抖。那些熟悉的、曾在海盛广场的庆功宴上哽住的某些东西此刻又涌上了他的眼眶,他仰起头,眯了眯眼,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人群里年长的人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之后,藏在皱纹里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钱伯眼睛红了,嘴唇嚅动了一下。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旧花衬衫的阿姨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你是小陆总?你爸当年在临海时候我知道,他对我们毛巾厂下岗的那批人出过资助。”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不是哭,是激动,“说能原地回迁。陆总,你老实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品质不低于商品房,是真的不是?”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在华恒的项目里,安置房和商品房是同一支施工队、同一套验收标准,所有材料公开招标。”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从猜疑转向了观望。有人在看手机,不知道是谁把手机里存的华恒·学府样板间的照片翻了出来,传给旁边的人看。“你看这墙,这地板,这橱柜,”一个年轻女人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跟旁边的邻居说,“我们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不止是样板间好看。”那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女人把屏幕翻转过来,是一张在华恒·学府交付现场的实拍图,“是我姐买的华恒·学府,她发的朋友圈,说工程质量比他们单位同事买的那个城南的楼盘好太多了。这房子真不错,开发商就是我们华恒。”
周围的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人“啧啧”了两声,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思远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语速不快,数据清晰:“我们华恒·学府也有配建的安置房,和华恒·学府的商品房部分,是同一家施工单位,同一套监理标准,竣工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这是有市工程质量监督站的年度报告的。”
他把手机里存的那份报告截图放大展示给周围的人看。屏幕上的红色公章和签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的数字清清楚楚——监督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投诉率为零。
没有人再说话。钱伯拄着木棍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一下一下的,木棍的底部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笃笃地响,像一支老旧的节拍器。
“钱伯。”陆一辰看着那个慢慢往前移动的背影。
钱伯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慢到几乎停滞,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口那扇掉光了漆的木门。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了最前排。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陆总,我叫周大勇,毛巾厂的钳工,下岗十年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浑厚,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长期在车间里干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穿透力,“我们不讲虚的,我们就讲两条。第一条,你那个回迁房,能不能让我们在签约之前进去看一看?第二条,我们这条街的街坊邻居,很多人在这住了几十年了,搬走了就怕人散了。你们那个安置小区,能不能把我们这些人尽量安排在一起?”
陆一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周大勇提出的这两个条件,在政策框架内完全可以操作。第一,安置房建设进度领先签约进度,选一批已结构封顶的楼栋做实体样板间向被征收人开放,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第二,允许被征收人在安置房源范围内按就近原则选房,把同一片区或同一街巷的住户相对集中安置,在业内早有先例。这两条都是不需要突破任何政策边界的合理诉求。
“这两条都可以。实体样板间下个月就开放,欢迎你带着街坊邻居来看。”陆一辰说。
周大勇点了点头。
赵勇的手机在这个时刻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陆一辰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拆迁队的人群后面,跟刘强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强的表情从不在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把手里的木方随手丢在了旁边的碎石堆上。
人群渐渐散了。
周大勇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站在那里抽。他抽烟的时候肩膀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陆一辰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松动的东西。
那个穿着旧花衬衫的阿姨还在跟旁边的邻居大声说话:“我说什么来着,这个老板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睛多么真诚!”
陆一辰没有注意到苏小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他身后的。他只记得自己刚转过身,额角的疼痛感钝钝地传过来,一只白皙的手就递到了面前。
那只手捏着一沓纸巾,从边缘处抽出一张,叠好,递过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小禾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鼻翼微微翕动着,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把那张叠好的纸巾递到陆一辰面前,没有递到他的手心,而是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准备落下的蝴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陆总,您额角……在流血。”
陆一辰伸手接住纸巾,说“谢谢。”
苏小禾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口移到他的眼睛上,又在瞬间弹开,低下头去翻自己的帆布包,翻了好几次才从夹层里挖出一片创可贴。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攥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递出去。
顾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边缘。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似在等陆一辰签什么字,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小禾身上。她看着那个女孩站在陆一辰身侧,手里攥着一片创可贴,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翅膀一直在扇动,但找不到出口。那一刻她猛地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和陆一辰隔着天堑,那个人站得太高,而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够不到那个高度。顾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皱了一下眉,嘴角抿了一下,年轻人的心思,真是藏不住。
深灰色奥迪车挤过巷口,轮胎在碎石上碾过。林檀从车里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陆一辰额角的伤口。
目光凝在他的额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的弧度在阳光下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眼眶红了。
陆一辰看着她,摸摸她的脑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没事,皮外伤。”
林檀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然后拽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去医院。”
“工地上还有一堆事……”陆一辰拉住她。
“剩下的事让陈思远和李明远处理。”林檀的语气不是商量,“你这伤口不处理一下,不然发炎你明天还能来工地么?”
苏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奥迪从巷口拐出去,尾灯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消失了。手里的创可贴被她攥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顾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苏小禾把手背在身后,把那条创可贴藏了起来,“顾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顾盼看着这个女孩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仿佛看到了某一个时刻的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小禾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跃进里的拆迁工作在一周后重新启动。
拆迁队被换了。陆一辰以引发骚乱为由,终止了与赵东来拆迁队的合作,将拆迁任务全部移交给了临海三建。三建派了一支由内部工人组成的拆迁队伍进场施工,承诺严格按照安全规范作业。
赵东来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陆总,哪里做得不好,我们改就是了,不用这么急。”
陆一辰握着手机,声音不卑不亢:“赵总,不是急不急的问题。但跃进里是棚改项目,动迁涉及一千多户居民,我需要一支跟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大于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队伍。你的队伍善拆迁,三建善沟通,各有所长。”
赵东阳沉默了片刻,“既然你已经有安排了,那我就不掺和了。”没等陆一辰说话就挂断了。
江扬后来听说了一些内情。赵东来拆迁队不是被“换掉”那么简单。据内部消息称,刘强及其手下的几个主要人员在临海有多起涉及暴力拆迁和非法拘禁的前科,有人已经在邻市的公安系统被挂过号。赵东来之所以调他们来临海,是因为“速度快、成本低、不怕事”。但跃进里不是寻常的拆迁项目,老街巷,一千多户人家,牵涉的利益关系和情感纠葛千丝万缕,用刘强那样的队伍来拆,斩的是人情,断的是后路。
陆一辰把刘强的背景材料和赵东来的关系网翻了很久,最后做出了那个决定。
拆迁工作在三建的调度下,以另一种速度推进了。先谈后拆,挨家挨户上门做动员,签约一户拆一户,绝不强行动工。货币补偿和产权调换两种方式任选,评估价格公开透明,安置房建设进度定期向被征收人通报。实体样板间提前一个月开放,邀请被征收人分批参观,提出的每一条整改意见都有专人记录、限时回复。
陆一辰也亲自带队入户走访,挨家挨户听意见,解决了几户的实际困难,签约率才逐步提升。签约率在一个月内突破了百分之六十。
两个月后,签约率百分之八十七。
钱伯是最硬的那块骨头。不是补偿条件谈不拢,他想要的是原地安置,不是隔壁的那个地块,是现在住的这个位置。“我这辈子没挪过窝,”他跟入户做动员的陈思远说,“让我换个地方住,我不习惯。”陈思远把安置区的总平面图摊在他面前,指着原地块东侧那片规划中的多层住宅区,“钱伯,您看,退红线让出来的这个位置,离您现在的住处不到一百米。您早上遛弯还能路过这条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不拆,您夏天还能在那下面乘凉。”钱伯看了图纸,没点头,也没摇头。
剩下的几户也在拉锯。有想多要补偿款的,有对户型不满意的,有跟邻居闹矛盾的不想在同一个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在这些户的房子分布在跃进里片区的边缘地带,大部分不在首期开工的核心区域,暂时不影响施工。
李明远在九月初的工程例会上,拿着总平面图拍板,施工,照常推进。
“核心区安置房的地块涉及拆迁的全部签约、清空、移交,这是第一优先级的。边缘区的几户现在还没签,但他们的房子不在第一期的施工红线上,我们先绕开它们,把不受影响的地块先干起来。”他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如果到了那一步他们还不签,设计部出个绕行的施工方案,把这几栋临时围起来。总之,不可能因为他们几个人把整个项目停下来。”
江扬举手,“李总,绕行的方案我来出一个吧。”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点头,“行,你跟沈瑶对接一下,把建筑轮廓和基坑支护的关系理清楚,别到时候挖个坑把人家房子的地基挖松了。”
沈瑶坐在会议桌对面,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没有抬头看他,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线江扬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弯的。
钱伯是在第十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签约的。
陈思远那天上午去了钱伯家三次,第三次去的时候,钱伯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叶梗浮在水面上。阳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细长的光斑。桌上摊着那份安置房户型图,户型图的边角被翻过很多次,留下了指印和折痕。他用手指在户型图上的客厅位置点了点,说了一句话:“这个客厅,是朝南的?”
陈思远蹲在他旁边,指着图纸上那扇朝南的窗户,“钱伯,朝南,主卧也朝南。您以后冬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从上午能一直晒到下午三点。”
钱伯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戴上,歪着头很仔细很仔细地把那份户型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签约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笔画有力。签完了放下笔,摸着那张纸的边角角角看了许久。
“陆总那个年轻人,”他停顿了一下,“跟他爸一样。”
陈思远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跃进里东区的四百多户居民签约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安置房地块正式进入施工阶段。李明远在现场发了一箱红牛,江扬陪着加了好几个通宵。
陆一辰站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走廊的扶手,指节泛白。陆静怡来回踱步,走廊里全是她高跟鞋的声音。
护士推开门报喜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一分。
“母子平安。六斤七两。”
陆一辰脚下一软。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当爸爸了。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姑娘探出头来,“家属可以进去了。”陆一辰还在墙上靠着,推了一下没离开墙,陆静怡扶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推开门进去。
林檀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缕一小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嘴角的弧度很放松。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东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儿子。”林檀抬头看着他,声音虚弱,但嘴角是弯的。
陆一辰没有去看儿子,而是俯下身摸着林檀的手,“你怎么样?还好么?疼不疼?”
“我没事,有点疼。”林檀的泪流出来。
陆一辰用手指帮她擦掉。陆一辰坐在床边,握着林檀的手,额头顶着额头“老婆辛苦了!”
陆一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脑袋,手心碰到一层薄薄软软的绒毛,像一个还没熟透的桃子,他眼睛笑弯了。
第二天陆静怡带着陆芳敏来送汤,“我当姑奶奶了。”
陆芳敏转头跟陆一辰和林檀说,“不是姑姑不帮你们,你姑父那边需要我,我出月嫂的钱。”
陆静怡说“姑姑,放心,他们有我呢,我经验丰富。”顺手把孩子接过来了,她实在看不下去陆芳敏颠着孩子。
林国栋和檀绍清也从省城赶了过来。檀绍清心疼的看着女儿老泪横流,“长得跟囡囡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您给起个名字吧。”陆一辰跟林国栋说。
“嗯,陆彦霖好不好?”林国栋看着外孙笑开了花。
“陆彦霖,好听。”林檀说。
“嗯,那我们就叫陆彦霖。”陆一辰用手指戳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
第二天陆一辰到公司上班,西装革履,额角的伤口早就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办公室门口堆了一堆东西,有人送花,有人送水果,有人送婴儿服。连政界商界都有人发来信息祝贺恭喜陆总升级。
陆一辰心情极好,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华恒各部门的核心骨干都在。
“昨天我儿子出生了。在华恒,今天每一个人会收到一份礼物,小陈已经在准备了。在场的各位,今天晚上我请吃饭。”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正襟危坐变成了七嘴八舌,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大声问是哪家饭店。
李明远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嘴角那点笑意在老烟枪粗糙的脸上展开,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突然裂开的一条缝。
“陆总,恭喜,华恒后继有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不过先说项目。跃进里那边,绕行施工的方案我和江扬他们已经优化过了,节约了不少工期。我接下来全力盯着现场。你当爸了也不能偷懒啊。”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会议室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窗外跃进里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械作业的轰鸣声,员工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外面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话,笑声清脆得像刚冒出来的嫩芽。
陆一辰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檀的微信聊天界面。林檀发来了一张儿子的照片,小家伙闭着眼睛在睡觉,睫毛很长。下面附了一行字:“他长得像你,嘴巴最像,有唇珠。”
陆一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十秒,压不住嘴角的笑,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热。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吸了一口窗外的冷风。
远处跃进里的工地围挡上,“华恒·跃进里”的巨幅效果图在北风中微微鼓胀,三栋高层住宅的剪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新的土地公告的信息,地块不多,位置偏,但时机正好。新一年的棚改计划刚刚下达,中央的政策大幕才刚刚拉开。
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穿过那些老旧巷弄的犄角旮旯,在蓝色围挡的缝隙里打了个旋儿,吹到这片正在翻新的大地上。
那些年轻人在会议室里争论着设计方案和成本测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速一个比一个快。江扬和沈瑶因为一个管线综合的方案争得面红耳赤,江扬的图纸上标满了红蓝两色的批注,沈瑶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的数据。李明远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们吵,嘴角一弯一弯的,就是不说话。
林檀哄儿子睡觉,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