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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青云叛徒苍松伏诛这样的大事,莫说亲眼在场之人,便是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一遍,也绝不该转眼便忘。
更何况,他们皆是修道中人。
灵堂前一时无人说话。
风从破败门楣间穿过,卷起腐臭血腥气,也卷起几片残破白幡。那白幡在阴风里一下下摩擦着,声音干涩,落在众人耳中,竟叫人心头愈发沉重。
叶景却只是垂着眼。
她脸上没有惊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错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见众人反问的那一刻,心底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有一段记忆明明该在那里。
可当她伸手去抓时,那处却空了。
又仿佛她记得的东西,和眼前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从来就没有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对……想起来了。苍松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众人神色反倒更是说不出的微妙和难看。
若她慌乱,若她辩解,若她说自己只是疲惫之下记错,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叫人心惊。可偏偏叶景此刻冷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并不在意自己为何会忘,也不打算让旁人继续追问。
陆雪琪定定望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是压不住的忧色。她袖中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却仍克制着没有再逼问,只安静地等着叶景自己开口。
可叶景眼中的疏离与冷漠,却让她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她微微抿唇,低声唤道:“小师妹……”
声音极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叶景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陆雪琪。
那目光有些空茫,也有些恍惚,分明落在陆雪琪脸上,却仿佛一时没有认出眼前人究竟是谁。
陆雪琪心口一紧,声音放低了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景眉头微微皱起。
那份关切落入耳中,本该令人安心,可不知为何,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神经深处。那些混乱的记忆与情绪被轻轻一碰,顿时翻腾得更加厉害。
她闭了闭眼:“别问了。”
陆雪琪怔了一下,却仍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叶景身体猛地一僵。
担心?
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开始骤然翻涌,压抑许久的烦躁、委屈与莫名怒意层层堆积,终于逼近失控边缘。
她缓缓抬眼,眼底已隐隐泛起血丝:“我没事。”
其实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日。或者说,从她回到青云门、在小竹峰醒来的第一日开始,便已经有了。
一开始并不明显。她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忽然陷进几百年前的记忆里。有时是南疆,漫天妖火映红夜幕,她站在尸山血海之间,耳边尽是凄厉惨叫;有时是镇魔古洞,幽暗石壁上古老符文流转,洞窟深处传来低沉而诡异的呢喃;有时是蛮荒圣殿,风沙遮天蔽日,无数身披兽骨的人跪伏在祭坛之下;有时是焚香谷外的大雪,天地苍茫一片,她独自提剑踏雪而行,身后只余一串孤零零的脚印;有时是某座早已湮灭于岁月中的古城,城头旌旗猎猎,战火烧红半边天空;有时又只是某一世平凡至极的人生,院中老树落叶纷飞,灶台上热气袅袅,仿佛一切都与修行无关。她甚至会看见陌生的面孔,听见陌生的名字,明明从未经历过,却偏偏熟悉得像亲身走过。
她分明坐在小竹峰的竹屋里,耳边却会响起另一个年代的风声,等她猛然回神,才发觉案上灯火还在,窗外竹影也还在。
可后来,事情便一日比一日严重。
那些不同的人生开始一点点挤进她的生活里。
她有时走在小竹峰山道上,迎面碰见照看她多年的师姐,竟会在一瞬间想不起对方是谁。直到那位师姐皱着眉过来捏她的脸,问她是不是又犯懒走神,她也只能怔怔望着对方,半个字都不敢说。
她怕一开口便露了馅,怕自己连这座小竹峰都记错。
于是她只能拼命记住最要紧的几个人。
水月、陆雪琪、罗笙、文敏、林瑶、小诗。
还有青云门、小竹峰、羲阳、天琊、兽妖、玲珑。
她用这些名字,把自己一寸一寸钉在如今这具身体里,不断告诉自己——她是叶景,是青云门小竹峰弟子,是水月门下,也是陆雪琪的小师妹。
可这几日,因着妖祸、鬼王宗、毒蛇谷、苍松、碧瑶、张小凡,还有一路所见那些尸骨与废墟,她强撑着不愿忘记的东西,也开始被别的记忆冲撞、遮掩、错乱。
不再只是一段记忆,也不再只是几幅画面。
而是一世又一世的人生,像被撕乱的残卷,毫无章法地卷进她识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