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这日午时，一行人终于来到毒蛇谷外那条残破古道之上。

此地被兽妖怪物肆虐过的痕迹显眼得近乎刺目。原本狭窄的古道，硬生生被无数巨兽踩踏得宽了数倍。泥土翻卷，碎石崩裂，地面到处都是巨大的脚印与尖利爪痕，有些痕迹深深陷入山石之中，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一路碾压而过。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腥臭。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更淡、更黏腻，也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缠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众人一时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气味，只觉胸口发闷，胃里也跟着翻涌起来。

前方，毒蛇谷入口静静横在山林之间。

谷内同外头一样狼藉。被兽潮冲过的土地与森林，远远望去便可见大片折断的树木与焦黑痕迹。古道蜿蜒没入山谷深处，弯曲处被阴影遮住，谁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

不知为何，所有人的神色都绷了起来。

尴尬而压抑的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萧逸才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只是声音出口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镇定心神，道：“诸位，看来那个魔教弟子没有说谎。兽妖与魔教，应该确实在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

他说着，环顾四周，迟疑片刻，才问道：“我们进去看看？”

没有人立刻答话。

此刻就连李洵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片刻之后，站在萧逸才身边的法相低念一声佛号，道：“既已到了这里，便没有再放弃的道理。进去罢。”

这个道理，在场众人自然都明白。

只是那山谷之中，仿佛有某种诡异气息，隔着入口便悄悄压在人心头，叫人无端生出畏惧。一直跟随法相的法善闷声应了一句，走到师兄身旁。

叶景没有说话。

她阴沉着脸，当先朝毒蛇谷中走去。跟在她身后的，是陆雪琪。李洵也随即迈步跟上。萧逸才与法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隐隐忧色。片刻之后，众人终究还是一同踏入谷中。

偌大的山谷，林木深密，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众人走在其中，四周却只有一片死寂。

不要说活物，竟连惯常该有的鸟鸣虫声也听不到。整座山谷周围，仿佛都已被某种灾厄吞尽生机，只剩阴冷、腐败与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中，兽妖怪物留下的腥臭依旧浓重。

而随着众人不断深入，另一股气味也越发清晰。那股气息从山谷深处被风卷来，腐败、腥甜、浓稠，几乎钻进人的喉咙里。众人眉头越皱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山路曲折，弯弯绕绕。

众人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脚步都放慢了许多。前方有一处山坳拐角，古道在那里折入更深处。还未走近，那股恶臭已经浓烈到令人难以忍受。

忽然，走在中间的燕虹冲到路旁。

其他人都是一惊。

李洵立刻道：“师妹，你怎么了——”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

因为众人都看见，燕虹站在路旁杂草丛中，弯身剧烈呕吐起来。

没有人开口嘲笑。

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座山谷还未露出真正面目，可它散出的气息，已经比世间绝大多数险地都更叫人胆寒。

过了好一会儿，燕虹才喘息着直起身。她面色苍白，走回众人身旁，低声道：“对不起，我、我实在是……”

法相勉强笑了笑，道：“燕师妹，不必介怀。”

萧逸才也道：“不错。这个气味，谁都受不了。你若撑不住，不如先去谷外等我们。”

叶景摇头：“这里看着没有活物，可谁也不能保证真无危险。一个人留在外头，反倒不妥。大家同行，多少还能互相照应。”

她看向燕虹，道：“燕虹师姐，还是忍一忍罢。”

燕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不必担心。”

李洵走到她身旁，向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安慰之意，低声道：“自己小心，撑不住便说。”

燕虹点头应下。

萧逸才转身望向前方，道：“好，我们继续。前头还不知有什么凶险，诸位务必小心。”

众人纷纷点头，再一次向前走去。

叶景依旧走在最前方。

眼看着距离那处山坳拐角越来越近，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此刻空气中的恶臭已经浓到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叶景脸色有些发白。

她咬了咬牙，忽然一个箭步跨出，绕过那处山坳拐角。

然后，她看见了山谷深处的景象。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身后众人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萧逸才心头一沉，低声叫了她两声，可叶景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只死死盯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陆雪琪眉心微蹙，上前两步。

叶景这才猛然惊觉，像是想伸手拦住她。

可已经迟了。

陆雪琪越过她，看向山坳之后。

随后，李洵、燕虹、萧逸才、法相和法善，也一个接一个走过拐角，看见了毒蛇谷中的景象。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大概便是传说中的修罗地狱。

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的景象，偏偏就出现在晴朗的青天白日之下。

毒蛇谷深处，那片屋宅内外，铺满了尸骨。

有人的，也有兽妖怪物的。

有些尸身尚且完整，更多的却早已残破不堪。断臂、碎骨、被撕裂的躯体、被咬碎的头颅，密密麻麻堆在地上，几乎看不见半点空隙。鲜血早已干涸，却将土地浸成了近乎发黑的颜色。腐烂的血肉混着妖兽尸骸，散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众人站在山坳之后，许久都没有动。

那一瞬，哪怕是萧逸才、法相这等见识过风浪的人，脸色也白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萧逸才才勉强定住心神，低声道：“进去看看。”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接话。

一行人便这样沉默着，继续往谷中走去。

越往深处，景象便越发惨烈。

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难以想象的厮杀。无数魔教弟子的尸身与兽妖怪物的残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压着谁，也分不清谁死在谁手中。脚下泥土早已不见原本颜色，深黑一片，踩上去时甚至有些发黏。

陆雪琪眉目冷肃，天琊握在手中。

法相一路低念佛号，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这片死地里那些尚未散尽的怨气。

燕虹脸色惨白，几次想要移开目光，却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李洵站在她旁边，神色同样难看，九阳尺光芒明灭，显然也在强压心神。

叶景走在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