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阴沉，羲阳剑锋垂在身侧，赤芒被她压得极低。只是袖中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几乎要将掌心掐破。

进入那片宅院之后，众人看见的，便是更深一层的惨烈。

每一处房间，每一条廊道，每一个重要入口，几乎都留着激战后的痕迹。墙壁被利爪撕开，门柱被妖兽撞断，地上布满剑痕、刀痕、妖血与残肢。

有些入口处，尸骨甚至堆得比人还高。

显然，在那些狭窄之地，双方曾为争夺一步进退，前赴后继地扑杀过去。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之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妖兽则踏着同类残骸冲入宅中。人和兽都没有退路，最后便一并死在这里。

庭院之中，还倒着几只体形庞大的妖兽尸体。

其中一只几乎比旁边殿堂还高，半边头颅被不知什么法宝轰碎，獠牙仍深深嵌在一具魔教弟子的胸口。另一只妖兽倒在水池旁，腹部被开了一个巨大血洞，内脏拖了满地。它生前或许凶悍无比，此刻却只能静静躺在这片血肉泥沼之中，等着腐烂。

空气里的尸臭已经浓烈到可怖。

可走到这里，众人反倒似乎不再像方才那般难以忍受。

因为眼前所见，已经远远压过了嗅觉带来的恶心。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灰白、僵硬，仿佛连活人的气息都被这座山谷一点点抽走了。

他们继续往宅院深处走。

更多尸骨出现在眼前。

已经没有人知道，这座山谷中究竟死了多少魔教弟子，多少兽妖怪物。众人几乎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越过一道又一道血痕，踏过一具又一具尸身。

没有人再说话。

每个人都握紧自己的法宝，指节发白，半分也不敢松开。

直到他们跨过最后一片尸骨堆积之地，来到一处灵堂之前。

之所以还能看出那是灵堂，是因为屋中横着一具棺材。

只是那棺材早已被撞得歪斜，盖板碎裂，周围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灵堂内外，显然曾是这场大战最惨烈的地方。尸骨堆积如山，血迹沿着门槛、台阶与墙缝一路凝固，几乎将整座灵堂染成暗黑色。

也正是在这里，众人发现了许多熟悉的魔教凶人。

百毒子。

吸血老妖。

端木老祖。

这些曾经叱咤风云、令正道弟子闻名色变的魔教老怪，如今竟都死在了这间灵堂附近。

有的倒在棺材旁，半边身子被妖兽撕碎。

有的趴在门槛上，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似乎临死前仍想往外爬。

也有人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极深的恐惧，像在生命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谁都能想象他们临死前遭遇了什么。

可谁也不愿去细想。

随着探查深入，萧逸才等几位年岁稍长的人，又相继在灵堂内外认出了更多魔教成名人物。

毒神门下三大弟子。

合欢派中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

还有许多从前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真容的魔教高手。

倒是鬼王宗那边，虽然身穿鬼王宗服饰的普通弟子死了不少，可真正称得上成名人物的尸骨，却少得异常。

众人慢慢聚到灵堂前方。

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萧逸才望着满地尸骨，声音发涩：“这里死了很多人。魔教几派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在这里了。万毒门……大概已经完了。”

旁边，燕虹脸色白得吓人：“那边也是一样。合欢派也死了许多人。连三妙夫人……也在那里。”

萧逸才望着灵堂内外的尸骨，脸色越发凝重。

“万毒门与合欢派，恐怕都已折损惨重。”他缓缓道，“只是鬼王宗……”

话音未尽，叶景忽然开口。

“鬼王宗还没完。”

众人同时看向她。

萧逸才眉心一动：“叶师妹的意思是？”

叶景站在满地尸骸之间，羲阳剑锋垂在身侧，赤芒被她压得极低。她的目光从一具具尸身上扫过，声音冷淡。

“这里死的鬼王宗弟子不少，可多半都是些修为低下的小喽啰。”

她抬眼望向灵堂深处，眉眼间寒意一点一点压下去：“鬼王不在其中，青龙，幽姬，鬼先生的尸体也看不到……就连苍松也……”

这两个字出口，叶景的声音戛然而止。

阴风自灵堂外卷入，掀动残破白幡，布帛摩擦的沙沙声在空旷殿宇间拖得格外漫长。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仿佛迟滞了一瞬。

四周骤然凝固下来，只余风声穿过尸骸与断梁，幽幽回荡。

萧逸才看着她，神情一点点变了。法相指间佛珠停在半空，久久未再拨动。李洵与燕虹怔在原地，目光落到叶景脸上，似乎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她为何会提到这个名字。

叶景终于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眉头慢慢皱起。

“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无人立刻开口。

陆雪琪站在她身侧，袖中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望着叶景，清冷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不安。

“小师妹。”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么？”

叶景看向她。

陆雪琪一字一句道：“苍松……已经伏诛了。”

叶景怔住。

山谷深处腐臭腥气仍在风里翻涌，灵堂外残破的白幡被阴风卷起，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过了许久，叶景才慢慢垂下眼。

“……对。”

她像是终于从什么混乱记忆里抓回这一段，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错位了一瞬。

苍松。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她竟下意识觉得那人还活着。

苍松早已死了。

叶景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生出一种短暂而荒谬的恍惚感，叶景按了按额头：“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