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那热意顺着胸腔蔓延开来,连她向来冷寂如雪的眼底,都微微晃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
若此刻叶景当真拔剑——
她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与她并肩而立。
水月静静看着叶景,没有开口。
只是她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不知何时缓和了几分。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里,也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玉清殿中,无数弟子神情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暗暗叫好,也有人已经开始替叶景捏一把汗。
叶景的语气也随之愈发冷淡:“云前辈说,这桩婚事可显两派精诚合作。”
她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倒想问一句。”她抬眼,直视云易岚:“若我小师姐看不上李洵,青云门与焚香谷便合作不起来了么?”
殿中死寂。
云易岚缓缓放下茶盏,瓷盏落在桌案上的声音极轻,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若拒了这门婚事,焚香谷便不能同青云门一道抗击兽妖?若我小师姐不肯下嫁,焚香谷便要觉得青云门不给面子?”
她唇边那一点笑意分明浅淡,却偏偏冷锐得近乎逼人,仿佛寒刃映雪,叫人连直视都觉刺目:“那请问云前辈今日来青云,到底是为天下苍生而来,还是为逼迫我小竹峰美人而来?”
云易岚终于抬起眼。
那双向来温和从容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半点笑意,只剩沉沉压下来的威势。
上官策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叶景却半点没有收口的意思。
“焚香谷说得好听,正道三大派之一,镇守南疆八百年。可如今妖祸未平,百姓流离,云前辈一进青云,先谈合作,后谈婚事。”
她声音忽然放慢。
“贵派把守护苍生当成了交易?”
她笑意更冷。
“晚辈这辈子所见的人中,也就魔教那种做派,会在做点儿好事的时候同人谈条件。不知焚香谷……是同谁学的?”
焚香谷众人神色骤变。
有人猛地抬头,眼底怒火几乎压不住。
还有弟子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被上官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叶景看向李洵,眼中嘲意毫不遮掩。
“贵派若真想同青云门结亲,也不必专挑我小竹峰弟子。”
叶景忽然笑了。
“燕虹师妹也是焚香谷出色女弟子,姿容、修为、名声俱佳。云前辈若真觉得联姻有助两派精诚合作,何不把贵派最出色的女弟子燕虹嫁到青云来?一样能叫两派亲上加亲,一样能显得精诚合作。”
“我们青云门也可仔细挑一挑,看哪位男弟子勉强配得上燕虹师妹。到时为了天下苍生,便让那弟子牺牲一下终身大事,云前辈以为如何?”
她目光一转,又落回李洵身上。
“或者干脆让李洵师兄入赘到青云好了。虽然李洵师兄一无是处,但或许总有那么一两个青云女弟子眼瞎,对李洵师兄的真心天地可鉴呢?”
殿中青云弟子终于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同门赶紧拽了他一下,那人连忙低头,耳朵都憋红了。
叶景却还在笑。
“为了天下大义,为了青云门和焚香谷的精诚合作,李洵师兄不如也成全一下那些可能存在的女弟子对李洵师兄那天地可鉴的真心,如何啊?”
李洵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翻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叶景继续道:
“至于焚香谷的下一任谷主,云前辈重新培养就是。啊,若是李洵师兄入赘到青云,那燕虹师姐不就是现成的未来谷主培养人选么?既然焚香谷还有别的人才可堪重任,就别总盯着我小竹峰一脉的未来首座糟蹋了吧。”
焚香谷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燕虹站在人群中,神情僵了一瞬,随即抿紧了唇。
李洵终于忍不住怒喝:
“叶景,你放肆!”
这一声震得殿中回音嗡鸣。
叶景转眼看他,眼神冷得叫人心口发寒。
“怎么?”
她笑意森冷。
“轮到李师兄放弃焚香谷少谷主之位,李师兄便知道放肆二字了?”
她上前半步,赤色剑意在身侧无声燃起。
空气里隐隐传来灼热气息。
离得近的弟子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们看上我小师姐,便说郎才女貌,说两派合作,说天下大义。可若换作青云门要你焚香谷交出最出色的女弟子,或者要你来成全大局,你们便知道怒了?”
她声音忽然拔高。
“凭什么?”
这一声落下,玉清殿中烛火一晃。不少弟子心头都跟着一震。
“我小师姐是青云门公认的绝顶弟子,修道二十余载,已入上清。执天琊,修太极玄清道,论天资,论剑心,论道行,天下后辈之中有几人能及?”
她看向李洵,眼中尽是冷意。
“你今年几岁?”
李洵牙关紧咬,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叶景继续道:
“修为几何?”
她唇角弯起,声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诮。
“可有与我青云玉清境九层弟子相较的本事?”
李洵攥紧手掌,指节发白。袖袍下甚至隐隐能看见手背暴起的青筋。
叶景却已经将他上下扫了一眼。
“要修为,拿不出手。”
“要心性,刚愎自用。”
“要担当,不过仗着师门长辈在场,开口便想以大义压人。”
她嗤笑。
“就这,也敢求娶陆雪琪?”
殿中青云弟子已有人死死咬住嘴唇,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洵袖袍之下,双拳已攥得骨节发白,连指节摩擦声都隐隐可闻。
叶景却一字一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该知道先照照镜子。”
叶景转向道玄真人,再次行礼。
“掌教师伯。”
她声音一收,竟又端正下来。
“弟子说话不好听,愿领责罚。”
她抬眼,眼神却没有半分退让。
“但今日焚香谷的提亲,我小竹峰是决计不认。我小师姐不愿,谁也不能逼她。”
她转身,看向云易岚与李洵。
“焚香谷若当真为苍生而来,便好好谈妖祸,谈兽妖,谈如何救人,如何杀敌。”
“若是拿苍生大义当幌子,逼我小竹峰交出陆雪琪——”
叶景直接拔剑。
锵然一声,剑鸣清越。
满殿众人皆是一惊。
赤色剑芒出鞘,锋意一瞬照寒整座玉清殿。不少弟子甚至被那剑意逼得呼吸一窒。
她剑锋直指焚香谷一众人,一字一句道:
“那便恕叶景无礼。今日,若焚香谷非要不知好歹,执意逼迫,我也不介意与焚香谷的诸位,在这玉清殿上,不死不休。”
“我小竹峰弟子,不做谁家联姻的礼物。”
“小竹峰陆雪琪,只能是青云门小竹峰一脉的未来首座,不是你焚香谷能惦记的人。”
她抬眼,看向云易岚,又看向李洵,声音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殿外风声掠过长阶,玉清殿内却静得可怕。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震撼,有人惊愕,也有人暗暗心惊。
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
“再说了,我小师姐在青云门,想要什么样的道侣没有?”
“焚香谷李洵——”
她嗤笑一声。
那笑声落下时,满殿气氛几乎压抑到了极点。
李洵眼底怒火翻涌,周身灵力都开始不稳,连身旁弟子都被逼得退开半步。
“算老几啊?”
最后一句落下,玉清殿中一片死寂。
陆雪琪站在叶景身后,眼眶已泛了红。
可她没有低头。
她望着叶景的背影,白衣清冷,手指一点一点收紧。胸口那股滚烫情绪几乎压不住。
水月坐在一旁,神色仍旧冷淡。
只是她望向叶景时,眼底那点笑意终于不再遮掩。
甚至连眉宇间常年不化的寒意,都淡去了几分。
云易岚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深得看不见底。
李洵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刻便会彻底失控。
而叶景仍站在殿中,眉眼张扬,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锋芒照殿,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