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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谷那边尚未有人开口，玉清殿上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这一声落下，满殿剑意骤然一沉。

叶景剑锋仍指着焚香谷众人，赤芒未散。可道玄真人已自座上抬眼，目光落到她身上。

“叶景。”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众人心头一凛。

“玉清殿上，当着正道同门之面拔剑相向，你眼中可还有青云门规？可还有正道情义？”

叶景指尖一紧。

陆雪琪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水月一个眼神止住。

道玄真人面色沉冷，继续道：“纵有万般不平，也该由师长处置。你身为青云弟子，竟在此逞一时之怒，言语锋利，剑指同道，实在大逆不道！”

殿中一片死寂。

焚香谷众人原本满腔怒意，此刻也不好再出声。云易岚看着道玄，眼底阴影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道玄真人转头看向水月，声音更冷：“水月师妹，你门下弟子如此无状，还望好好管教。”

水月起身，神色平淡。

“掌门师兄教训的是。”

她看向叶景，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半分回护。

“叶景。”

叶景收剑入鞘，垂首应道：“弟子在。”

水月道：“去望月台反省。没有我的话，不许下来。”

叶景低头行礼。

“弟子领罚。”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经过陆雪琪身侧时，陆雪琪袖中的手指收紧，几乎要伸手去拦。叶景却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脚步却缓了一瞬。

很短的一下。

像是叫她安心。

陆雪琪站在原地，眼眶仍红着，却没有再动。

叶景走出玉清殿，青衣赤剑消失在殿外云光之中。

殿中仍无人说话。

道玄真人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他转向云易岚，语气平和。

“云谷主，妖祸当前，当以兽妖之事为重，我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大劫才是。”

云易岚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笑了笑。

“真人所言甚是。”

这一句落下，玉清殿中，之后也再无人提焚香谷求娶陆雪琪之事。

※※※

这场浩劫，最初自靠近十万大山的南疆边境爆发，随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南疆。

所幸南疆五族——苗、壮、土、黎、高山——早在大祸真正临头之前，便已被迫离开故土，举族北迁。否则只怕此刻的南疆早已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再无人烟。

青云门因提前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昭告天下修道之人：天下浩劫将起，祸首乃十万大山中一尊远古兽妖。此妖妖法通天，性情凶残，麾下更有无数怪兽异族，非举天下之力不可抵挡。

有鉴于此，青云门与焚香谷一同向天下修真之士发出号召，邀天下正道齐聚青云，共商诛妖大计。

一时间，天下正道纷纷动身，向青云山汇聚而来。

而中土百姓，早已一日数惊，惶惶不可终日。

早在陆雪琪、法相与焚香谷众人护送南疆五族北上时，靠近南疆一带的中土村镇，便已陆续传出妖兽袭人的消息。只是那时妖物尚未成潮，散入山林、荒野、河谷之中，来去不定，许多村落遭袭之后，消息传出时往往已经迟了。

沿途之上，凡能告知的村镇，众人都已尽量提醒。有些百姓听闻消息后，拖家带口，跟随迁徙队伍一同北去，这才避开了之后愈演愈烈的灾劫。

可这些人，终究只是天下百姓之中的一小部分。

更多地方，仍在毫无防备之中，被这场妖祸一点一点卷了进去。

南疆沦陷之后，那些怪兽异族并未止步于边境。它们穿过山岭、河谷、荒林，早已零零散散闯入中土。起初只是偏远山村遭难，随后便是驿道断绝、商队失踪、猎户惨死，再后来，连一些小城附近，也开始出现妖物踪迹。

就连一向明争暗斗的正魔二道，也在这段时日里诡异地安静下来。那些积压多年的仇怨与算计，仿佛都暂时被这场遮天压地的大劫压了下去。

只是这份怪异的平静，并未给人间带来半分喘息。

相反，随着时间推移，中土各地传来的噩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惨烈。

最初几日，民间百姓的死伤倒并未立刻扩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因为早在一个月前，靠近南方一带的百姓便已闻风逃离，许多村落早已人去屋空。

可那些怪兽的数目似乎越来越多，蔓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它们穿过山岭、河谷、荒林，向着中土腹地一点点逼近。若再无人阻挡，待它们真正冲入人口繁盛之地，便是全天下苍生坠入血火深渊之时。

说不清哪些是确凿消息，哪些又是真假难辨的传闻，可震动人心的噩耗，的确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昨日还说某处村庄一夜之间被血洗，今日便传闻一座小城化作废墟。有人说看见了人首兽身的怪物，有人说整条河水都被妖血染黑，也有人说那些东西连修道之人都能撕碎吞吃。

在惊恐与不安中度过的每一天，对天下百姓来说，都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妖兽祸乱中土，早已不是风声传闻。

它已经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百姓头上。

村镇被毁，驿道断绝，山林荒野间血迹不断。正道各派派出去查探的弟子，许多都就此失踪，再无音讯。少数道行稍高、侥幸逃回的人，也大多身上带伤，面色惨白，向师门长辈回禀之时，无不极言那些怪兽之可怖。

天下生灵涂炭，正道诸派却一时难寻破局之法。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三大正派将于青云山会盟，并邀请天下正道共同应对此劫的消息传了出来。

此讯一出，天下修道中人纷纷向青云山赶去。

短短数日之间，青云山附近已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成千上万人。其中固然有各派修士、散修异人，可更多的，却是一路逃难而来的中土百姓。

在他们眼中，青云山上那些能御剑飞天、引雷斩妖的修道人物，已经是这场乱世中最后的希望。

负责接待的青云门上下几乎忙得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道友与百姓涌入青云，通天峰上的客房很快不够安置，只得由其余各脉陆续开放住处。

好在青云门毕竟是千年大派，根基深厚，虽一时忙乱，最终还是将大多数人安顿了下来。

不过七脉之中的小竹峰一脉，因为向来皆是女弟子，水月大师性情又冷，不喜外人扰入，便没有对外开放。此事传开之后，倒让许多慕名已久的年轻外派弟子颇为遗憾。

只是再遗憾，也无人敢多说半句。

大劫当前，青云门善意解释之后，各派便严加约束门下弟子，严禁靠近小竹峰。毕竟若在这种时候，还闹出一场登徒浪子的丑事，丢的便不止是一派颜面。

更何况，小竹峰还有叶景。

如今青云上下早有传闻，说那位小竹峰叶师姐不但死而复生，修为大进，甚至还能化作火麒麟真身。前几日她踏火而归、载着陆雪琪掠过青云群峰的景象，早被许多弟子亲眼看见。

如此一来，便更没人敢偷偷摸过去了。

尤其是焚香谷。

不过不管如何，虽是浩劫压顶，此番青云山上，却仍成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正道盛会。

青云门恭为地主，名望比之从前更盛。天下修道之人齐聚于此，隐约已有以青云为首之意。而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此时更是安坐天下第一人的位置。

入夜之后，青云山脉上下诸峰灯火通明，剑光与灯影交错，云海之间人声鼎沸，实是千百年来都未曾见过的盛况。

远远立在山下，随着山风吹来，似乎也能听见高山之上的谈笑声。那些因浩劫而一路惊惶逃来的百姓，在这种人声与灯火之中，心头恐惧也终于散去几分。

毕竟，在他们看来，就算天真的塌下来，头顶之上，不也还有一座青云山么？

而此刻青云山上最安静的地方，大概便是小竹峰了。

诸派弟子被严令不得靠近，外来百姓亦无人敢扰。竹林深处云气清寒，山风吹过，枝叶声沙沙作响，仿佛外头那场人潮汹涌的正道盛会，与这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雪。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小竹峰虽静，却绝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地方。

望月台上，山风吹了一日。

小竹峰满山泪竹随风摇曳，竹叶相碰，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偶尔有两三个小竹峰女弟子从山路上经过，远远望见坐在台上的叶景，皆忍不住多看两眼，又很快低头走开，只余衣袂掠过竹影，转瞬没入林间。

叶景坐在望月台边，姿态散漫得全无半点青云弟子的端正模样。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捡了颗小石子，在地上胡乱划着。划了几笔，又觉得没意思，便随手抹掉，再重新划。如此反复许久，地上早被她划得乱七八糟，连她自己也看不出究竟画了什么。

她被罚来望月台反省。

只是叶景心里清楚，这所谓责罚，不过是道玄真人与水月大师给她递下的一个台阶。今日她在玉清殿上当众驳了焚香谷颜面，又拔剑相向，若半点惩戒都没有，青云门面上终究说不过去。

如今让她来望月台静思一日，既算给了焚香谷交代，也算将此事轻轻揭过。

叶景对此并无什么不满。

至于反省——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石子，轻轻嗤了一声。

玉清殿上那群人当着她的面，拿天下大义、两派合作来压陆雪琪，她若还能忍得住，那才叫见了鬼。

她低头又在地上划了一道。

石子划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