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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青云山头，悠扬钟鼎之声传来。

一连五响，回荡在云海群峰之间。玉清殿中，众人纷纷侧目，向殿外望去。

“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云老先生拜山——”

声音落下不久，一道火焰般的身影，便出现在玉清殿门前。

来人一袭红衣，满面笑容，大步走入殿中，未至近前，笑声已先传了进来。

“呵呵，道玄师兄何在？多年不见，可想煞小弟了！”

他身后，上官策、吕顺等焚香谷长老弟子鱼贯而入，人数望去，竟有数十人之多。衣袍赤色成片，乍一入殿，便似有火光漫进这座青云正殿。

青云门众人间，隐约起了一阵低低惊疑之声。

只是很快，所有目光都落到了云易岚身上。

这位焚香谷谷主成名多年，昔日便是天下正道之中数得上的人物。殿中年岁稍长些的首座长老，昔年多半都见过他。此刻重见，却只觉这人气息沉凝，周身法力流转之间，比记忆中更深了几分。

道玄真人起身相迎。

他细细打量云易岚片刻，含笑道：“云施主，多年不见，阁下道法已然大进，竟从焚香玉册之中领悟了玉阳境界，开焚香谷八百年之先河，可喜可贺。”

云易岚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只是片刻之后，神色便已恢复如常，拱手笑道：“道玄师兄果然好眼力，佩服，佩服！”

道玄真人亦笑道：“哪里，该当是我佩服云施主才对。”

两人俱是面带笑意，语气亲近，仿佛多年故交重逢。

可殿中稍有阅历之人，都在这两句话里听出了刀光剑影。

叶景站在水月身后，垂着眼，唇边微不可察地一勾。

都是戏精。

道玄真人与云易岚分主宾坐下，两派众人各立一侧。

一阵寒暄客套之后，道玄真人含笑道：“焚香谷乃天下正道巨派，世人无不敬仰。云谷主此番亲临青云，实令敝派蓬荜生辉。”

云易岚连连摇头：“真人过奖了。”

他说着，面色忽然一整，肃容道：“其实，在下这次前来拜山，实有两件大事，要向青云门诸位相求。”

道玄真人目光微动，面上笑意未改：“不知云谷主所言，可是南疆十万大山出世的兽妖？”

云易岚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真人果然已经知晓。”

他叹了一声，语气沉重：“那远古妖孽不知何所来，只知当年为祸世间，屠戮生灵无数。非是在下怕事，不敢担当，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绝非焚香谷一家能挡。”

云易岚说到此处，向道玄真人拱手。

“所以在下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请真人看在天下苍生的分上，登高一呼，号令正道诸派，共击此妖。若能青云、天音、焚香三派并力，方有取胜之望。否则大祸临头，人间生灵，不知要死伤多少。”

道玄真人面色也沉了下来。

“此番确是天下苍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我等修道中人，自诩正道，自然不可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道：“我已发书天音寺普泓上人，请他也来青云相商，想必不日便到。届时，还要多仰仗天音寺与焚香谷诸位。”

云易岚长出一口气，抚掌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小弟这才算放下一桩心事。”

道玄真人笑了笑，道：“云谷主言重了。只是方才云谷主说有两件大事，不知第二件，又是什么？”

云易岚微微一笑。

他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青云门众人，最后落在水月身后的陆雪琪身上：“在下此来第二件事，便是想为小徒李洵，向贵派陆雪琪陆姑娘求婚。”

此言一出，玉清殿中骤然哗然。

众人方才谈及兽妖浩劫，尚且还能勉强保持正道大派的仪态。可这一句话落下，青云门上下竟比听见妖魔出世更惊愕几分。

无数目光瞬间投向陆雪琪。

陆雪琪身子一震，霍然抬眼。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唇色微白，下意识看向水月。

叶景站在她身侧，指尖已经扣住了衣袖下的掌心。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朗声道：“李洵这孩子，我这几日也见过。焚香谷高徒，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叶景眉梢一挑，脸上竟看不出多少怒意。

陆雪琪袖中的手却微微一颤。

叶景没有看她，只垂着眼，指腹按在她腕侧，示意她先别急。

陆雪琪指尖微僵，侧眸看了她一眼。

叶景仍旧垂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温和，甚至有一些看到了荒诞至极的丑角而忍俊不禁的嘲笑。

云易岚笑道：“真人过奖了。小徒虽不成器，但在下倒确有将谷主之位传予他的打算。如今大敌当前，若青云、焚香能有这样一桩喜事，天下正道见之，必知两派精诚合作，同心抗妖。此事对振奋天下英雄士气，也大有益处。”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水月。

“云谷主此番好意，倒着实出人意料。”

云易岚拱手道：“在下与小徒一片赤诚，还望真人成全。”

道玄真人抚须片刻，徐徐道：“天生妖魔，祸在眉睫，你我两派确须并肩协力，方能拯救苍生。况且这桩婚事，郎才女貌，我亦颇为中意。”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谁也没想到，道玄真人竟似有应允之意。

陆雪琪脸色霎时白了。

可道玄真人话锋一转，又看向水月，含笑道：“只是雪琪毕竟是水月师妹的弟子，此事还当由水月师妹拿主意。”

陆雪琪忍不住上前半步：“师父……”

水月缓缓抬眼。

她神色冷淡，目光从云易岚与李洵身上一掠而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殿中：“承蒙焚香谷错爱。雪琪的婚事，自有她自己做主。我不欲强求。”

殿中一静。

云易岚眉头皱了起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婚姻大事，自来便由父母师长做主。小徒李洵人品相貌皆为上品，焚香谷与青云门又同为正道巨派，想来还是配得上陆师侄的。”

李洵见水月回绝，心中一急，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水月师叔，晚辈对陆师妹的心意天地可鉴……”

一声嗤笑，忽然在玉清殿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锋利得像剑锋刮过石面，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低语。

李洵话音一顿，眉头猛地皱起，下意识循声望去。

众人也纷纷转头。

叶景慢慢走了出来。

她眉眼含笑，神情竟还算从容。只是那双眼中，冷意一寸一寸浮了上来。

“天地可鉴？那又如何啊？”

李洵呼吸一滞，脸上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眼底隐隐浮起怒意：“叶师妹何出此言？”

叶景歪了歪头，像是真的有些不解：“你喜欢我小师姐，可问过我小师姐看上你了吗？”

殿中骤然安静。

有弟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叶景声音仍不高，却字字珠玑：“如今你焚香谷当着青云门诸位长辈的面，以师命、大义、两派合作之名压下来，妄图逼我小师姐下嫁。”

她看着李洵，笑了一声：“李洵师兄，你哪儿来的脸？”

李洵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耳根都隐隐涨红。

“叶景！”

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景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怒意。

她转身向道玄真人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掌教师伯，弟子有一言，不吐不快。”

道玄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落在叶景身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你说。”

叶景抬起头：“弟子本以为，吾辈修道之人，只需潜心修行，危难之际执剑而出，护百姓，守山河，哪怕死在妖兽爪牙之下，也不枉来此人间一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众人，最后落回云易岚与李洵身上。

“可弟子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等天下大劫将至之时，竟还要牺牲一个天资绝顶、惊才绝艳的女弟子，让她委身下嫁给一个修为平平、相貌寻常、刚愎自用、骄矜自负的庸才——就因为焚香谷一句精诚合作。”

云易岚原本还带着几分客套笑意，此刻嘴角缓缓压平，眼神也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叶景却已继续说了下去。

“我小师姐天资之高，青云上下无人不知。她凭剑立身，凭道行赢得今日名声，凭什么在妖祸当前之际，还要被人当作两派交情的筹码？”

这一声问出口，玉清殿内鸦雀无声。

不少青云弟子彼此对视，神情复杂，有人眼底甚至隐隐露出认同之色。

焚香谷那边却已有人攥紧了袖口，脸色难看。

殿中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连殿外风声吹入，都像被这沉凝气氛压得低了几分。

叶景声音冷了下来。

“我小竹峰弟子，既入青云，便早有为苍生拔剑、为天下赴死之心。可临到要为苍生舍命之时，还要被人拿所谓两派合作来恶心一遭么？”

“细想一下，焚香谷真是好算盘。”

“自己教不出优秀弟子，便盯着青云门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人。等人长成了，成名了，便上门开口，说一句精诚合作，便想将人带走。”

她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时，李洵额角青筋已隐隐跳动。

旁边几名焚香谷弟子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神里已压不住怒意。

“这算盘珠子都要蹦到我小竹峰的脸上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憋笑声。

有青云弟子赶紧低头装咳嗽，连曾叔常都忍不住偏过头，端起茶盏掩了掩嘴角。田不易更是哼了一声，眼里明显带了几分痛快。

陆雪琪站在她身后，眼睫轻轻一颤。

她素来清冷寡言，此刻却像被什么重重撞进心口，胸腔发闷，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她微微抬眼，看向叶景。那人背脊笔直，语气锋利得像出鞘的剑。

半步不退。

陆雪琪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在玉清殿上，为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顾全大局，不是权衡利弊，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为了两派合作”。

而是明明白白地站在她身前，告诉所有人——

陆雪琪不该被任何人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