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深城灯火通明,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同一个秋天,莆田。
沈乐瑶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谢启扬。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得出是特意打理过的。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从短袖到外套,从外套到短袖。他还是那样,恰当的关心,适时的陪伴。她跟他吃饭,看电影,偶尔逛逛街。她回他的消息,接他的电话,周末跟他出去。她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恋爱中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其实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
谢启扬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提前到了,点好了她常喝的那款拿铁,拉花拉了一颗心。他看到她从门口进来,站起来把椅子拉开。
“今天怎么这么正式?”她坐下。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学生借给她的英语小说,她还没来得及看。他把那本书从她面前拿开,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乐瑶,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在桌下放着,她看不到是不是在抖。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他说,“这一年我觉得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她说。这是实话,她确实开心。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痛苦,没有那些让她睡不着觉的夜晚。可是也没有快乐,没有那种心脏要跳出来的快乐。
“我爸妈已经跟你爸妈见过了。他们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她看着那个盒子,过了几秒打开了。一条铂金钻石项链,不是戒指,是项链。他考虑得很周全,怕她觉得太快,怕她还没有准备好。他先送项链,订婚的时候再送戒指。
“乐瑶,我们订婚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爸妈说,年底把事定了,明年结婚。”
她看着桌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手指放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咖啡已经凉了,拉花的那颗心模糊了。她看着那团模糊的奶泡,想从里面看出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哪里都好——稳定工作,脾气温和,父母通情达理,在莆田有房有车。他对她也很好,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酸菜鱼,会在下雨天接她下班,会在过年的时候去她家拜年。她妈说他好,她爸说他好,同事说他好,所有人都说他好。她挑不出他的毛病,也找不到心动的理由。
“乐瑶?”谢启扬叫她。
她回过神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的。她想起上次陪他去参加同事婚礼,婚礼上司仪问新娘“你愿意吗”,新娘哭着说“我愿意”。她当时在想,如果站在台上的是自己,会不会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会因为嫁给谢启扬而哭。
“好。”她听到自己说。
谢启扬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乐瑶。”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没有缩回去。她在想,她应该高兴的,一个男人愿意娶你,你应该高兴。可是她高兴不起来。她的心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动静。
那天晚上,她回到学校的出租屋,坐在床沿上。把那根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铂金的,碎钻镶嵌。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对着镜子戴上,项链在锁骨间亮着,衬得皮肤很白。她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铂金项链,像一个要订婚的女人。可她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她演得很好,所有人都信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具体的滋味。
她把项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封信,是他从天津寄来的,信纸已经发黄了。她把信拿出来,展开——“乐瑶:今天天津下雪了,很大,地上都白了。我想起你还没见过雪。以后带你来。”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以后,没有以后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那条铂金手链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戴在手腕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戴了,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戴上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心痛。她不想再痛了,可她还是戴上了。
窗外的荔枝林沙沙响。深秋了,叶子还没落完。她想起他说过,深城的秋天不长,叶子来不及黄就掉了。她没有见过深城的秋天,他也没有带她去过。她不知道他在深城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他瘦了还是胖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订婚了。
她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英语语法书放在一起,那本书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那个人还在深城一样。
她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白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