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一年秋天,方远给王俊源打了一个电话。
王俊源正在深城福田的办公室里看报表。金店这个月的营业额又创新高,比他接手时翻了四倍。他在深城买了第二套房,第一套在福田,自住;第二套在南山,出租。奔驰换了一辆更贵的,见客户时停在地下车库,他很少开。他更喜欢开那辆宝马车,从华强北时代开过来的,方向盘摸起来顺手。他的公司已经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了三十多人,业务从商业地产招商扩展到了品牌代理、运营管理和商业咨询。老赵说他是“深城商业地产招商圈最年轻的老狐狸”,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名片上印着“启源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头衔后面没有跟着一串虚的。他的公司在深城业内已经有了口碑,提起“启源”,大家都知道是那个从华强北柜台做起来的年轻人。去年他还拿了深城商业地产协会的“年度新锐奖”,颁奖晚宴上,有人问他:“王总,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说:“没有秘诀。就是比别人多熬一会儿。”全场笑了,没有人知道他说的“熬”是什么意思。
方远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王俊源正在跟一个品牌方谈合作,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谈了四十分钟,合同敲定,对方走了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回拨过去,方远接得很快。“俊源,我下个月结婚。”方远的声音带着笑,是那种准新郎特有的、藏不住的喜气。“十月十八号,在莆田。你有空吗?回来喝喜酒。”
王俊源愣了一下。方远是他最好的兄弟,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这些年方远在莆田当公务员,他们在不同城市,但每年过年都会聚一次,喝一顿酒,聊一宿。他结婚,他必须回去。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有空。”他说,“一定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远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王俊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你说。”
“乐瑶……要订婚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王俊源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她送的那盆,从天津带回莆田,从莆田带到深城。五年了,它还活着。
“跟谁?”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谢启扬。在区里上班的,公务员。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她妈挺满意的。定了下个月订婚,跟我的婚礼差几天。”
王俊源没有说话。他想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想问“在一起多久了”,想问“她对他怎么样”,想问“她笑吗”。他一个都没问出口。问这些有什么用?她都要订婚了。
“我知道了。”他说。
“你还好吗?”方远的声音有点担心。
“我没事。”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很安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是方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她不是不笑。她是笑不到眼底。你懂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懂。她笑不到眼底,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人。那个人是不是他?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城的楼很高,车很多,人很忙。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五年,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从华强北一米柜台到有自己的公司。他以为他已经够了——够有钱,够有资格,够可以回去了。可她等不了了,她要订婚了。
他想起大一那年寒假,她来天津看他。天津下着雪,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淑女屋羽绒服,在雪地里站成一棵树。他说“冷不冷”,她说“不冷”,手冻得通红。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她靠在他肩膀上,说“王俊源,你以后会有出息的”。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就是那种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信了。现在他真的有出息了,她不在。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办公室里的灯自动灭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着。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赛格站柜台,她寄来电话卡和信;他在创意产业园跑招商,她在莆田教书;他一个人吃年夜饭,她在电话那头说“新年快乐”。那些年他们隔着一千多公里,可他觉得她就在身边。现在他们还是隔着一千多公里,她却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王总,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十点,您看可以吗?”他没有回。又亮了一下,是金店店长发来的本月销售汇总。他没有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一个人开车回了福田的公寓。进门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把那本英语语法书从行李箱里翻出来——行李箱放在衣帽间最里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书皮磨旧了,边角卷起来。墨水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还认得。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二,他在天津。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先把债还完、先把事业做起来、先站稳脚跟,就能回去找她。他不知道时间不等人。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从钱包里拿出那枚戒指。细细的白金戒指,磨花了,磨旧了。她戴过,她还给他了。他把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有点紧。他不摘下来,在黑暗中看着那枚戒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枚戒指上,闪了一下。
“沈乐瑶,你再等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