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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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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师停下了手中的擀面杖,神色严肃了下来,目光仿佛落在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会下雪的旧日子里。

“那时候,老叶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梁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怀念,“我是个闷葫芦,读的建筑系,整天只会画图,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她呢,是外文系的才女,穿最鲜艳的裙子,漂亮又叛逆,像一朵玫瑰,让人一眼就忘不掉了。”

那时候的相识,带着一些青涩与激荡。

在一场学校举办的跨系学术沙龙上,梁萧甫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论述中国古建筑的“结构美学与风骨”。

台下的叶枚时听得入神,坐在座位上,开口直接引用了歌德的那句名言:“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台上梁萧甫一愣,随机用语气没有声调的沉稳声音,横平竖直地回应:“但音乐无法遮风挡雨,建筑能。”

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的人都在起哄,而台上的青年与台下的少女隔着人群相视一笑。那种智力上的绝对匹配,让他们跨越了性格的鸿沟,迅速坠入了爱河。

深夜,他们曾偷溜进系馆的顶楼。

梁萧甫指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城市轮廓,用粗粝的结构语言向她描绘未来城市的骨架。

而叶枚时则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声翻译着艾吕雅的十四行诗。

“可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了,总觉得有满腔的抱负和才华,就能抵挡得住一辈子的风雨。”梁老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道,时代的风暴来得那么快,说把人卷走,就卷走了。”

一九六九年的深秋,北京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烧焦的纸灰味。

梁萧甫所在的建筑设计研究所连夜召开批判大会。白炽灯泡在头顶晃荡,投下扭曲的阴影。

一份联合署名的揭发信被拍在桌上,上面罗列着他恩师的“罪状”——那位曾留学欧洲、用毕生心血勾勒出新中国第一批地标建筑的老教授,如今被定性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潜伏特务”。

梁萧甫体内的钢筋在这个夜晚陡然折断。

恩师于他,是精神的脚手架。让他构陷恩师,等于让他亲手爆破自己的信仰。

“我绝不可能签字。”他把那支钢笔狠狠摔在桌上,墨水溅在白纸上,像一摊干涸的血。他梗着脖子,眼神里有一种殉道者的平静。

这种不屈服的倔强在当时,无异于是自杀。

梁萧甫不怕,但叶枚时怕。

她见过了太多因为一句话就家破人亡的惨剧。她怕,怕得整夜整夜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那是梁萧甫骨骼碎裂的声音。

在梁萧甫被隔离审查的第三个深夜,叶枚时用几张粮票买通了看守。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她颤抖着手,铺开那张决定生死的揭发信。她太熟悉梁萧甫的字迹了,他们曾用这种字迹在一本本书的扉页写下彼此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一笔一画,模仿着他那钢劲有力的笔迹,在揭发人那一栏,签下了“梁萧甫”三个字。

得知真相的那天,梁萧甫的世界坍塌了。

他掀翻了书桌,墨水泼了一地,将那些泛黄的法文诗稿洇润成一片狼藉。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力掐着叶枚时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是在帮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叶枚时没有哭,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坚定的决绝。她迎着他的唾沫和愤怒,大声回击:“梁萧甫,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下地狱都行,我只要你活着!”

这一笔签名,成了戳在他们婚姻正中心的一枚生锈的铁钉。

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那枚钉子始终钉在他们的脊骨上。

他恨她用市侩的手段杀死了自己的恩师。她恨他完全不理解她,明明是不顾一切换来的他活命的机会。

梁萧甫最终还是被剥夺了公职,发配到了新疆塔里木边缘的一个军垦农场。那里的天大得让人绝望,风沙一刮,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黄。

叶枚时也没有留在北京。她主动放弃了外文局安稳的翻译工作,自愿申请去往离梁萧甫农场十几公里外的一处采石场。

那里是一片乱石滩,她成了大锅饭里的一个厨役,每天用粗糙的手挥舞着比她手臂还粗的铁锹,在炉灶前被烟熏得双眼通红。

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梁萧甫拒绝见她。

那是梁萧甫的惩罚,既惩罚叶枚时,也惩罚他自己。

叶枚时便找到了采石场一个跑运输的工人,每逢周日,托他把她亲手熬好的白花花的猪油,以及用各种颜色碎布头缝得厚厚实实的护膝,悄悄塞到农场连队的传达室。

她从来不在包裹上写名字,但梁萧甫认得那些细密工整的针脚。

一年除夕,寒流席卷了整片荒原,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六度,大雪像棉絮一样铺天盖地。

叶枚时在徒步送冬衣的路上遭遇了白毛风。漫天风雪里没有地标,她迷失了方向,最后体力不支,倒在了离农场不到两公里的一个雪坳里。

当梁萧甫跟着连队的巡逻队在雪地里刨出她时,她已经冻得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但她的双手还死死抱着一个布包。

梁萧甫颤抖着手指解开那层层布料,有两支削得整整齐齐的HB铅笔。

她知道,农场里严禁他接触任何图纸。对于一个视空间和线条为生命的建筑师来说,剥夺他的记录与思考,比杀了他更残忍。

叶枚时用自己的命,为他偷渡一根可以喘息的管道。

那一刻,风雪在耳边怒吼,梁萧甫跪在刺骨的雪地里,抱着这个被他恨了数年的妻子,痛哭失声。

他的正义、他的固执、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在即将失去妻子的巨大恐惧面前,瞬间冰消瓦解了。

动荡的十年像一场大梦,醒来时,他们都已步入中年。

回到城市后,梁萧甫恢复了名誉,重新坐回了总建筑师的位置。

但生活不是童话,被时代嚼碎咽下的骨血,再也吐不出来。

在新疆采石场繁重的体体力劳动和极度的营养不良中,叶枚时经历了一次小产。

回城后去医院检查,医生看着那张子宫的报告单,只是长长地叹气,摇头。

她再也无法做母亲了。

叶枚时变得越来越沉默,她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机会。

她几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想要悄悄走掉,但每一次,梁萧甫都像疯了一样,在火车站、在长途汽车站把她死死拽回来,抱在怀里,浑身颤抖。

从此,梁萧甫的内心深处伫立起了一块无法和解的碑。

夜深人静,他看着叶枚时因为严重的关节炎痛得彻夜难眠,蜷缩成一只虾。

在街上,看到她望着别人家蹒跚学步的孩子时眼神里流露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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