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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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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听过一个的故事。

有一条小鱼,在一方小小的池塘里活得其实还算滋润。它身边有很多朋友,田螺虽然市侩,但是讲话风趣好玩。蝌蚪虽然爱说大话,但是为人却很仗义。

除此以外,池塘里也就没有更多值得留恋的地方了。那池塘实在太小了,小到小鱼甩甩尾巴,十分钟就能溜达完一圈。

有一天,小鱼听说了外面的世界。

传说中外面有着江河湖海,哪一个都比这小池塘更大、更好。那里有怎么吃也吃不完的丰富食物,有优雅帅气的白鲸,还有怎么游也游不到尽头的广阔水域,水质清澈,闪闪发光。

从那天起,小鱼就着了魔,总是想要跳出去看看。

2018年,从东北折腾到上海的第一个冬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圣诞节还有一个叫做圣诞集市的东西。

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时尚大片里看到的一样,甚至比电视里还要热闹一百倍。

夜晚露天的集市里,人群摩肩接踵,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肉桂热红酒味和刚出炉的热狗香气。耳边充斥着各国的语言、各地听不懂的方言,灯火通明的摊位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神采奕奕。

遍地都是像是从商业广告里走出来的精致模特一样的帅哥和美女,穿着高级,妆容精致。我站在他们中间,一边目不暇接,一边拍着照片,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冒着一股质朴无华的傻气。

那时候的上海对我而言,像是一片片闪着金光的、游不到尽头的大海。

一晃好几年,日子过得像开了倍速。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每一年刚进入12月,上海的街道和商场会提前大半个月,像是在完成某种KPI一样,争先恐后地支起巨大的圣诞树,上面缀满金灿灿的串灯,整夜闪烁不停。

傍晚拍摄结束,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赶路,晚上和周声约好了在外面吃饭。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一抬头,看着路边重新亮起的巨大圣诞树,才有些漠然地意识到:哦,又快到圣诞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变得习以为常了呢?

起初,我对这一切是感到新鲜的。新鲜到甚至有些抓马。

那时候,只要在路边遇到一棵稍微漂亮点的圣诞树,我和苏荀两个人会像两个发现了宝藏的狂热分子,拿着手机一停就是半小时。

我们互相拍照,指导对方如何拿捏姿势。拍到一张满意的的照片,我俩会在马路牙子上兴奋得大笑出声。

有时候路过的人会用一种嫌弃的眼神回头看我们,我们两个才会自觉丢人地压低声音。但那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快乐,甚至有些缺心眼的快乐。

回到家,我连妆都顾不上卸,就兴致勃勃地窝在沙发里,挑出最完美的九张图。花上整整一个小时,用三个修图软件把照片P成心目中理想的样子,然后赶在深夜的黄金时间发出去。

睡前闭上眼睛,脑子天真地幻想着:会不会一觉醒来,这套照片就一夜爆红了?点赞999+,从此接单接到手软,实现财富自由,买东西再也不用胆战心惊地偷偷看吊牌价格了。

那时候的我,年轻,莽撞,膨胀,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知深浅的无所畏惧。

我真心实意地觉得,我和我爱的人们可以永远这样,永远在一起傻乐呵地过完这一生。

但时至今日,站在冷风里的我,有些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圣诞树,却恍然惊觉了两件事。

一是我已经不再年轻,熬个夜需要缓三天,三十多岁的门槛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脸上。

二是我的朋友们,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上海了。

时光的齿轮在寂静无声的四季轮回里,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命运不动声色地伸出它庞大而有力的触手,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将我们曾经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的羁绊,一点一点,残忍地拆开,然后把我们各自送往了截然不同的未来。

人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变老的吗?

不。人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和遗忘中,不断磨损消耗中变老的。

还记得我开头跟你讲的那个关于小鱼的故事吗?

小鱼后来,确实如愿以偿地游到了海里。海里的一切都让它眼花缭乱,它见过了白鲸,吃到了高级的珊瑚虫,看过了最壮阔的洋流。

只是,大洋里的朋友总是来了又走。

偶尔在很累很累的深夜,小鱼也会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有些托不住自己。

它觉得,大海有点空,眼泪有点咸。

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此时此刻,它仍然活在自己的选择里。它很自由。

我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冬夜的冷风把手指吹得有些发麻。

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身边的人潮如蚁群般,面无表情地推搡着向前。在无数个相似的呢大衣肩头、晃动的发旋之中,我抬起眼,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周声。

他就站在那棵圣诞树下,安静地微笑望着我,跨越了半条马路的喧嚣。

我冲他招了招手,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在这个瞬间落了地。

我顺着重新亮起的绿灯人流,朝他走去。

夜幕在这一刻彻底降临,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又华丽的迷宫。我走到周声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过去拉住他那只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顺手塞进他大衣的口袋里。周声低头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今天拍摄累不累?”他问。

“还行,就是冷。”我吸了吸鼻子,“走吧,晚上我想喝碗热汤。”

我们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周五晚上一样,手拉着手,慢吞吞地朝着那家我们最喜欢的但并不起眼的餐厅走去。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投射出温暖的光晕,把我和周声并排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脚下晃动的影子,听着耳边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讲着今天录制节目听到的奇葩案例,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走散了,或许也意味着各自归位。

无论是苏荀、林昭、丁懿宗还是我,没有谁被困在原地,也没有谁在生活沉沦下去。我们只是在人声鼎沸的之中,朝着各自更向往的水域游了过去。

我们活在自己选择的自由里。

*

圣诞节一过,那些前一天还堆满礼盒的巨大圣诞树,便悄无声息地在寒风中集体消失了。

一夜之间,梧桐树梢和沿街商铺全部换上了红彤彤的灯笼与福字,急迫地宣告着新年的逼近。

空气里还残留着烤苹果和肉桂的热气,转眼就被年味儿冲得烟消云散。

我手头卡着两个积压的广告项目,都必须在元旦以前完成全部拍摄。

每天一睁眼就是改脚本、定场地服装,客户的催促像是一串追在身后的炮仗,倒让我再也没有了闲工夫去伤春悲秋。

坏消息是在十二月二十九号的下午砸过来的。

当时我们正在一个老洋房里拍摄画面。现场乱成一团,客户在跟我挑剔着拍摄场地的地毯颜色,而我蹲在地上,拿着手机跟客户据理力争。

周声是晚上七点多过来探班的。他刚录完节目,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西装,手里拎着一块蛋糕。

因为不想打扰我工作,他安静地站在房间外的阴影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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