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萧甫其实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才不会蹉跎了她这一生。他想，或许如果她不认识他，就不会浪费了那些原本应该灿烂的年华。

晚年的叶枚时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耳鸣，折磨得她精神日渐衰弱。

但梁萧甫发现，叶枚时喜欢花，那些花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退休后，梁萧甫谢绝了所有高薪的返聘。

他在郊区买下了一处房子和一块地，他在地里种满了玫瑰。像当年在图纸上画结构线一样，一笔一画，用泥土在现实的世界里，为她建造了一座凝固的花园。

梁萧甫喜欢在傍晚的时候，陪着叶枚时坐在花园里，看着日光一点一点消逝。

他和握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半开玩笑、半是心酸地说：“你啊你，那么多花不喜欢，偏喜欢玫瑰。扎得你一手刺，又不肯撒手。”

她平静地微笑着：“喜欢了一辈子的花，花有什么错。”

“枚时啊，你这好端端的一辈子，因为……唉……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夕阳落在她的银发上，她只是摇摇头：“过去的事，都是时代的糊涂账，哪能全怪你呢。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从没放下过，梦里时常还会梦见老师，梦见他一双眼睛满是冤枉地望着我，大概是还没有原谅我罢……”

叶枚时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冬夜去世的。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床头那折下来的最后一束玫瑰，开得鲜艳，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气息。

梁萧甫的眼泪似乎在那个雪坳里，在那些年无声的对视中，就已经彻底流干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头，将妻子那双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贴在自己同样枯槁的脸上。

医生和护士在旁边肃立，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雨水打在铁皮遮阳棚上的单调声响。

梁萧甫低下头，在叶枚时的耳朵旁，低声呢喃：“枚时，你先走……把当年那封揭发信带上。等过几年我也去了那边，我陪你一起去跟老师解释。我会告诉他，那字迹是我自己签的，不关你的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将整座城市洗刷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

梁老把捏好的饺子轻轻放下，声音也很轻地落了尾：“所以人啊，趁着互相还能看得见的时候，好好珍惜眼前人。一辈子太短了，别把时间浪费在置气和拧巴上。”

我听完这个故事，手里还捏着一片饺子皮，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我扯破了。

我揉了揉眼睛，把眼泪重新憋了回去。

“吱呀——”

厚重的柴门被推开，裹着一身寒气的周声走了进来。他提着那瓶老字号的镇江香醋递到厨房：“梁老，醋买回来了。”

“好，好，来下饺子。”梁老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若无其事地接过醋瓶，转过身去端盛满饺子的笸箩。

周声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看到我微红的眼眶时，紧张地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面粉落进眼睛里了。”

他温柔的帮我吹着眼睛。

一下，一下，朝我眼睛吹着温热的风，我挣扎着眨巴眨巴眼，说：“好了。”

“好，下饺子！”梁老爽朗地招呼着，将案板上那些圆滚滚的饺子，一个个推进了沸腾的热水里。

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将我们三个人的身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这一方温暖的房间里，我第一次吃饺子尝出来爱与遗憾的复杂味道。

饭后，我们帮着梁老收拾好碗筷。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不便过多打扰老人休息，便礼貌地向梁老告辞。

老先生把我们送到廊下。

他身板有些佝偻，在冬夜的冷雨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冲我们挥了挥手：“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小周，替我向你师父问好。”

“您多保重，开春了我们再来看您。”周声撑开伞，护着我走进了细雨中。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我放了一首舒缓的歌平复心情。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刮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元旦的夜色很浓，回去的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将潮湿的路面映出一片片破碎的暗红。

我们两个人各有所思。

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的，全是梁萧甫老师刚才说的那些话。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这对夫妻头上，就是一座熬了一辈子的山。

而周声，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晕里显得有些落寞。

估计他也在想着粱老的故事吧。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了下来。空调吹出的暖风，在密闭的车厢里，吹得我有些昏昏欲睡。

周声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率先开了口。

“如果将来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

“不会。”我直接回答他，犹豫都没有。

周声眼里出现一丝无奈，继续问：“那你会想我吗？”

我看着他，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答：“还好。”

周声低头笑了一下：“挺好的，不然我还要担心，你一个人会太难过。”

“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周声似乎觉得我的回答有些幼稚：“我死了怎么找你？变成鬼来找你？”

“嗯。”我点点头，“你回来接我，带我一起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特别欠抽地旧事重提：“你不是说要跟我离婚吗？正好我死了，就没人烦你了。”

我这原本都已经沉浸在生死相随的深情里面了，被他一句话，瞬间又激起了刻薄的斗志。

“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可是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的！就算你人死了，我也不能放过你。”我掐着他的耳朵，凶狠问道。

周声笑着回答：“那行，我到时候回来找你，你可别害怕。”

绿灯跳转，一脚油门，车子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