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重新调整灯光时候，周声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我用余光瞥见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脸色有些凝重。

我透过窗子，看到他快步走到了洋房外面的院子里，这才把电话接了起来。

大概又拍摄了一个小时，脚本上的画面都确认拍摄无误后，才彻底收工，助理们帮忙收拾现场道具。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身，下意识地去寻找周声的身影，他刚好从院子里走进来。

走到我身边时，他身上带回了一些冬天凛冽的冷气，表情仍然凝重。

“怎么了？”我直觉不对，压低声音问他，“出什么事了？”

周声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哑：“我师父宋庚刚才打来的电话，他旧友的太太去世了。”

“旧友的太太？”对于这个人物关系我毫无头绪。

“半年前你拍过的那个玫瑰园记得吧？粱萧甫和我师傅是旧友了。”周声补充说道，“他的太太你也见过的，叶枚时。叶老上周在医院因病去世了。”

我微微愣住。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被日光炙烤过后，满是木头香气和玫瑰芬芳的隐逸小院。

我感慨地说道：“夏天的时候，我印象中叶老师身体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周声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像是安抚我，也像是安慰他自己：“是啊……世事无常。”

对于梁、叶二老，我是心怀感谢的。正是因为他们愿意松口把花园借给我拍摄，能够让我把视频顺利拍完，得益于这支广告案例的成功，下半年我的广告邀约就一直没断过。

于是我跟周声商量了一下，等到放假的时候，去郊区探望一下梁老先生。

元旦那天，天气有一点阴雨，看起来随时要下雨一样。

车子再次穿过那段乡间小道时，原本繁茂的蔷薇枝桠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交错着，显得有些萧索。

推开那道虚掩的柴门，世界依旧安静，但曾经那种温暖的感觉似乎消失了。

开门的依然是梁老先生。

仅仅隔了几个月，他看起来又瘦了一些，精神也差了许多，身上套着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看见我们夫妻俩专程赶来，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意外与感伤的微光，随即侧开身，声音沙哑：“是你们啊……快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线条洗练的木椅，长长的原木大板桌。

只是桌上那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里，不再有刚摘下的新鲜玫瑰。

周声走过去，把手里带去的新鲜茶点和茶叶放在一旁。他静静地站在那幅写着“岁久花长”的字幅前看了很久。

等到梁老给我们端来热茶，周声回过头，问道：“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浑身老毛病，治也治不好，难缠得很。”他自己端了一杯，坐在老式座椅里，淡淡地笑了笑，“还是老叶命好哇，一个人先去享福了。”

他虽是在开玩笑，但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思念在晃动着。

我微低着头，紧紧握着温热的茶杯。

“梁老师，园子里的玫瑰……”我轻声开口。

“冬天了，都剪枝了。”梁老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荒芜的土地，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他的少女，“等开春暖和了，它们还会开的。等明年天暖和了，她还能看见。”

周声坐到老先生身侧，挽起袖口，像上次一样娴熟地开始帮老先生烫杯、洗茶。

热腾腾的水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起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室内的孤寂。

周声洗茶的动作顿了顿，梁老则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和的语气里有一些期待：“如果晚上没什么事的话，留下来，一起包个饺子怎么样？”

我和周声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好，听您的。”

厨房里的灯光是那种温暖的昏黄色。

梁老系上围裙，切馅、调味、擀皮，动作虽然有些缓慢，但有条理，有一种老厨师的稳当。

“在老叶走了以后啊，我想不出来吃什么，每天晚上就包饺子。”

梁老把擀好的面皮摊在手心里，跟我们唠着家常：“每次我只包一个，丢进锅里煮掉，吃了，再去包下一个。”

他把一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是好东西啊，只要这顿饭没吃完，就还算有件正经事可以打发时间。”

周声不会包饺子，只能帮忙把案板上的饺子工整地码在一起。我站在一旁和梁老一同包着饺子，听得心里一阵发酸。

我很难想象，在老伴儿离去以后，安静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对方的回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画面。

饺子包到一半，梁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拉开橱柜看了一眼，转头对周声说：“小周啊，家里没醋了。辛苦你跑一趟，买一瓶醋回来？”

“好，我这就去。”周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拿起毛呢大衣推门走进了外面的细雨里。

随着柴门“吱呀”一声合上，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烧开的水声。

梁萧甫老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长者的通透。

“小颜啊，其实上次小周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单独跟我说了不少话。”梁老突然开口，提起了那个让我一直有些耿耿于怀的“二访”。我问过周声到底怎么说服的梁老先生，但是周声始终没有告诉我。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梁老。

梁老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天他提着茶来，写完字，跟我说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来的。他说，你和他之间出了很大的矛盾，你当时在跟他闹离婚？”

我错愕了一下，没想到周声能把这事儿说给他。我迟疑了一下，承认道：“是，那会儿我们之间有一些问题……”

梁老笑了笑：“小周说，他知道所有的问题都在他自己身上，但他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才拉下脸面求我，想让我把这个玫瑰园借给你。”

我原本一直包着饺子的手停了下来。我从来不知道，周声那天背着我，竟然说了这些。

“他说，想好好地跟你道个歉，重新向你求婚。他想让你们之间，在这里重新开始。”梁老叹了口气，眼神里有怀念，也有欣慰，“所以那天我把场地借给他了。”

求婚……

原本我还沉浸在巨大的感动当中，听到这里，想吐槽的欲望格外猛烈。哪来的求婚一说？周声这个家伙，为了达到目的又是满嘴跑火车。

老先生慈祥地笑着：“今天看到你们一起来，我很高兴，说明你们重归于好了。好，真好。”

我藏住内心的尴尬，笑着说：“您别笑话我了。唉……“

他往饺子皮里塞了肉馅，用力把饺子口捏合，眼神有些飘忽，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岁月。

“我不是笑话你，我是想说啊，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对方。一辈子看起来长，其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梁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年迈的声音有一丝喑哑，“早些年的时候，我也是个倔脾气，总觉得日子长着呢，跟枚时置气的时间太久了……现在想想，真是糊涂啊。如今想补，都不知道去哪儿补了。”

在所有人的传颂里，他和叶老师的故事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神话，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直到我听完他们过去完整的故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