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荀怎么就突然不想结婚了呢?!”
中秋节的夜里,湖边清吧的驻唱歌手刚把吉他扫出一声散淡的尾音,就被张一涵灌多了的这一嗓子给冲淡了。
周围几桌原本正就着月色调情的男女,齐刷刷地把脖子扭了过来。
我和周声对视了一眼,悄悄叹了口气。
原本是个挺安稳的中秋节。
我们回了周声老家,晚上在家陪他父母吃过饭,都商量好了,闲着没事要不去影院看个电影。结果脚还没迈出门呢,张一涵催命一样的消息就炸了过来。
他说他也回老家了,死活要约我们俩去湖边酒吧坐坐。
张一涵和苏荀最近的关系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钢丝,这事儿我早就略有耳闻。但碍于苏荀一直连轴转,忙得连人影都逮不着,我还真就无从得知里面的具体内幕。
往酒吧去的路上,周声走得很慢,隔三差五就停下来反复叮嘱我:“待会儿见了张一涵,你千万假装不知道之前他和丁安祖的事。他不让我告诉你,待会儿你要是说露馅了,我夹在中间就没法做人了。”
“放心吧。”
我进了酒吧就全程一直死死压抑着情绪,端着一副大义凛然的局外人面孔,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兼瞎子。
可惜,我的耐心也就只维持了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我们俩就听着张一涵搁那儿反反复复地抱怨苏荀怎么突然悔婚。
我喝了几口冰凉的莫吉托,酒精反上来,脸开始变得发烫涨红。
听着他那怨妇一样的车轱辘话,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把玻璃杯往桌上一磕,直勾勾地瞪着张一涵:“她要结婚的对象是你,又不是我们俩,你干嘛不直接问苏子本人啊?”
张一涵有些憋屈地嘟囔:“我问了啊!可她就是说她没想好,说她想不通结婚到底是为什么。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啊?!”
周声坐在旁边,脸色淡定,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块锅巴,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听起来,像是婚前恐惧症。”
张一涵有点懵:“什么?”
“可能她对婚姻有严重的负面印象,或者……”周声把嘴里的锅巴咽下去,眼皮撩了一下张一涵,“或者你给她的安全感不是很充足?很多综合原因都可能导致婚前恐惧症。”
听完周声的解释,赶紧见缝插针地顶上去:“所以你好好反思一下吧!是不是自己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让苏荀彻底没有安全感了?!”
桌子下面,周声踢了我的脚一下。
“不可能啊!我发誓,我最近表现得没问题啊。”张一涵惆怅地回答。
“你再仔细想想呢?”我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快要溢出来了,“比如说一个苹果吧,表面看起来新鲜,就只有一个芝麻大的小黑点,你以为没什么问题,但其实真拿刀切开看看,里面可能早就烂透了。这个变质的过程,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你肉眼分辨不出来而已。”
桌子底下,周声又踢了我一脚。
这一脚,比上次用力多了。
我回过头,狠狠地白了周声一眼,示意他:你再踢老娘试试?!
周声也不甘示弱地瞪了我一眼:你少说两句!
桌子对面,张一涵突然僵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个“烂苹果”的比喻戳中了他哪根做贼心虚的神经,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的酒杯,半晌没说话,最后咬着牙自己跟自己干了一杯威士忌,整个人彻底开始上头了,声音带着点绝望:“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我一听他这窝囊语气气就不打一出来,“你先给我句痛快话,你丫到底还爱不爱苏子?真爱她,你就去挽回啊!”
张一涵拿手抓了一把头发,懊恼得不行:“那我该怎么挽回啊?能用的招我都用了啊!”
在这一刻,我天真且坚定地认为,他们两个人之间所有的隔阂,没别的,纯粹就是因为丁安祖那场勒索留下的后遗症。
“你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一开始你就不该……”
话还没说完,我感觉自己的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紧。
周声这家伙拿食指和拇指,像捏鸭子嘴一样,死死地把我的嘴皮子给捏在了一起。
周声转头顺畅地接过了话头:“……她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早一点,就关注到苏荀的情绪不对劲,而不是等到她都开口说不想结了,你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是我们两个工作都太忙了,有时候我确实没留意到哪里不对劲。你说挽回,我也挽回了啊!我能做的都做了……根本没用啊!还能怎么挽回?”
我把周声的手一把甩开,揉了揉发烫的嘴唇:“你最后怎么挽回的?”
*
中秋夜的湖风把清吧的风铃吹得哗啦啦直响,时间拉回十天前的晚上。
那天晚上,苏荀在房间里整理着行李,每一次折叠衣物,心里那股无名火都在疯狂地往上顶。她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工作忙碌导致的心情烦躁,可当张一涵坐在沙发上,不知疲倦地在她耳边念叨着“两家见面”、“拍婚纱照”、“买对戒”的时候,那股烦躁终于找到了精准的靶心。
只要听到任何跟结婚、跟婚礼、跟那个即将来临的“张太太”头衔相关的事宜,她的胃就会产生生理性的痉挛。
那是她身体和潜意识对她发出的警报。
在张一涵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在那一秒,苏荀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毛线球,突然理清了头绪。
她终于想通了。
过了很久,苏荀才郑重地回答他:“对不起,一涵。我的确没有准备好。”
他看着苏荀那双清明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他本能地想要把冲突往后推:“没事,你最近太累了。婚礼可以延迟,等你状态好了再说。”
“不是延迟……”苏荀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我是说,取消吧。我们把婚礼取消吧,对不起。”
“为什么?”张一涵想不通。明明两个人一直都好好的。
“我不知道结婚是为了什么。”苏荀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张一涵,你告诉我,我们两个一定要结婚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相爱啊!”张一涵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荒谬。所有的流程不都是这么走的吗?谈恋爱、见家长、买钻戒、办婚礼,这难道不是一件水到渠成、刻在社会基因里的公理吗?
“因为相爱,然后呢?”苏荀问。
“然后……”张一涵彻底被问住了。他那颗习惯了用商业逻辑来思考问题的脑子,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为什么结婚”这种虚无的哲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