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像是一座巨大的怪物,它会吞掉每个人的眼泪、金钱、时间,然后吐出尾气,变成它日夜轰鸣的燃料。
这里的每一秒,都装载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有人沉浸在亲人离世中,悲痛哭泣,彻夜难眠。
与此同时,也总有人正在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露台上,开启新一瓶昂贵的高级香槟,伴随着细密的气泡,哗啦啦翻滚一地。
今天的拍摄场景在艺人北京的家里。苏荀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等着,直到下午五点,所有的摄影灯才关掉。
拍摄结束,团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场去了一家视野开阔的露台吃晚饭。
长条形的实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冷盘。
一群人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菜,团队里女人们聊着最近的减肥但又便秘的烦恼。
那些关于卡路里和体脂率的信息在耳边环绕,苏荀靠在椅背上,偶尔敷衍地“嗯”上一声。
她盯着面前一盘做成爱心形状的鹅肝发呆。
算起来,阿宗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回过她的消息了。
北京的后事流程那么繁琐,苏荀无法想象丁懿宗一个人穿着黑衣服,在那些冰冷的窗口之间排队、签字、捧起骨灰盒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苏荀抿了抿嘴唇,在餐桌底下点开了微信。
她给丁懿宗发了一条信息。
【你到老家了吗?需要帮忙吗?我过去找你吧。】
苏荀盯着绿色的对话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喝出来什么滋味。
她已经不记得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
但每一次,都会被对方客气地拒绝掉。
“苏荀?你觉得怎么样?”
如何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什么?”苏荀这才猛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茫然。
旁边和她说话的是相识多年的化妆师蓝澜,团队里她和苏荀的关系最好。蓝澜放低了声音重复了一遍,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跃跃欲试:“我说,我前几天在三里屯那边发现了一个挺不错的店面,上下两层,位置特别好。我盘算着盘下来,打算开家清吧。你要不要跟我合伙?”
苏荀愣了愣。她脑子里的商业神经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位置在哪儿啊?”
蓝澜随后回答了什么、具体报了哪个路名、又描绘了多么宏大的赚钱蓝图,苏荀其实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因为在同一秒钟,她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那条新进的信息死死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是丁懿宗的回信,一如既往的礼貌。
【没关系,不用来,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苏荀的食指敲了敲手机。她想了想,将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关心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客套的句子。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果然是这样。
丁懿宗一直特别怕给别人添麻烦,苏荀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问了也是白问。
“来,走一个!”
身边有人笑着提议,高高举起了手里盛着香槟杯。
苏荀深吸了一口气,利落地锁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地挤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她端起杯子,熟练地将自己整个人融入群体。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在这个华丽喧嚣的夜晚,眼泪和香槟,不过都是会随着时间而消散的液体,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庞然巨物就这样飞快地运转着,霓虹灯日夜不息,它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的痛苦或者离去而停下半秒钟。
我们所有的痛苦和快乐,在怪物面前,显得格外短暂而渺小。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残酷、华美、毫无怜悯。
*
丁懿宗办完最后一件大事,是把妹妹和妈妈安葬在了同一个墓园。
妈妈的碑已经在风雨里吹了许多年,字迹有些泛白。而阿祖的碑是崭新的,孤零零地立在另一排。丁懿宗站在两个墓碑之间,山风吹得她骨头缝里发冷。
这一生至亲的两个人,都已经以冷冰冰的石碑形态重逢。
而她自己,留在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回老房子的下午,阳光有些刺眼,却晒不到巷子的阴郁感。
丁懿宗有四年没踏进这条巷子了。
每年过年假期也不过八天,她都借口说工作忙,一方面机票很贵,她觉得不划算,另一方面,她也确实不愿意回去。
邻居一瞧见她,先是愣了愣,随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宗啊你可回来了,你那个老爹……他上个月喝多了中风,右边半身偏瘫,现在起床都困难了,快回去看看吧。”
丁懿宗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往回走。
推开老房子大门,没有上锁。客厅里安安静静,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那是小时候她和阿祖一起生活过的房间。
丁懿宗走到那张熟悉的床前,缓缓坐下。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阿祖生前用过的枕头,把它轻轻抱在怀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套里,仔细地想要闻一闻阿祖的味道。哪怕就是一点洗发水的气息也好。
可是没有。
除了灰尘和发霉的潮气,别无其他。
那个总是惹祸给她惹祸的家伙,连一点味道都没留下来。
丁懿宗坐在床上,目光移到旁边掉漆的旧书桌上。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叮当猫。有塑料的本子、掉色的挂坠、冰箱贴、小玩具……
丁懿宗摸着那些小玩意,鼻子酸得厉害。她知道,这都是阿祖留给她的。
小时候,丁懿宗有一个很喜欢的叮当猫储蓄罐,那是她求了妈妈很久很久才买回来的,她一直当宝贝一样供着。
有天放学回来,储蓄罐没了。问了才知道,是阿祖为了偷里面的硬币去买零食,不小心给打碎了。
丁懿宗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她沉默地拉开书包,拿出作业本,一边流眼泪,一边一笔一划地写作业。
阿祖不知道那储蓄罐对姐姐来说这么重要,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扯着丁懿宗的衣角,后悔地跟姐姐说对不起。
但丁懿宗只是摇头,不理她,也不说话。
一滴巨大的眼泪砸在作业本上,把蓝色墨水写出的字迹晕开了一大片。
阿祖慌了,着急地直发誓:“以后……以后我赔你一百个叮当猫,求求姐姐你别哭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丁懿宗在上海工作,经历了很多事,早就不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叮当猫了。
她早就知道了生活里所有的苦难都需要依靠自己,没有时光机,也没有任意门。
只是阿祖还一直死死地记得姐姐喜欢叮当猫。无论她去哪,看到这些小玩意,就会用她那原本连吃饭都紧张的钱,把叮当猫买下来,存起来。
丁懿宗看着各种各样的叮当猫,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傻瓜。
书桌上还摞着一沓阿祖以前的初中教材。丁懿宗随手翻开一本英文书。
里面的书页涂涂画画得乱七八糟,连一页像样的听课笔记都没有。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在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阿祖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很多个圈,死死地圈出了一个单词:shanghai。
在这个单词的旁边,阿祖还画了一个幼稚的爱心。
可是紧接着,那一页又被黑色水笔杂乱地涂抹掉了。旁边写着愤怒又委屈的字:
“答应我生日带我去迪士尼的!又是出差!!!大骗子!!”
丁懿宗站在那,尘埃在空气里浮动。
她想起来了。以前答应过阿祖,圣诞节带她去上海看迪士尼。结果因为工作不允许,她爽约了。后来说生日带她去,结果那天她又被派去外地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