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俗层面，大众的宏大叙事都是这样教他的，他有些语塞，只能抓取最安全的世俗标准来防御：“相爱，然后生活在一起……我们会想要个孩子。只有结婚了，才能给孩子上合法的户口，才能上最好的国际学校。我只是从社会角度跟你分析一下，不结婚，以后的生活会有很多麻烦。”

苏荀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不是能说服她的答案。

“结婚，就是为了要孩子而已吗？”苏荀问。

“当然这不是全部原因。”张一涵回答，“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最现实的考量。你到底怎么了？别瞎闹了，好吗？”

苏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永远不会熄灭的外滩夜景，而玻璃窗上，倒映着她自己那张精致却郁郁寡欢的脸。

那个曾经用微信上和她共振同频的灵魂，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剩下眼前的这个张一涵，他的体面、他的物质、他的社会地位，的确很完美，但这一切，已经无法再填满苏荀心里那个漏风的黑洞。

“我们取消婚礼吧。”苏荀转过身，对这场长达三年的感情下了最终的判决书。

卧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一涵像是一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他再一次点燃了一支烟，麻木地吞吐着烟雾，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刚刚的噩耗。

一支烟结束，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张一涵来到苏荀旁边。

“你确定吗？”他问。

“确定。”苏荀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张一涵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眼里找出一丝赌气或者开玩笑的成分，但没有。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开口：“如果你考虑清楚了结果，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

我听完张一涵复述他自以为体面的“挽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难以置信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不是，张一涵，你是说你挽留她的时候，说的不是‘求你别离开我’，而是‘你考虑清楚结果了吗’？！”

张一涵委屈地直点头。

他以为他是hr开除员工呢？！

这话听着明明就是在挑衅吧！这不就是明摆着在跟苏荀叫板嘛，潜台词是“行啊，有本事你走一个试试，看谁最后求着谁回来”。我心想，活该他老婆跑了，哪家好人是这么挽留别人的。

但桌子对面，张一涵脸上那股子快要哭出来的痛苦表情，倒真不像是演的。

这一晚上，他像是把威士忌当成了白开水，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清吧里的灯光越来越暗，光线跟死水一样黏在桌面上，悲情的气氛浓重得像是一场随时准备散场的午夜葬礼。

我陪着张一涵喝了大半杯莫吉托，喝到后来，眼前的马路似乎都开始有些重影，我的脑子彻底被酒精给泡发了。

最可怕的是，我居然已经开始不计前嫌，开始拍着桌子，真心实意地帮张一涵这个昔日的“出轨预备役”出谋划策，教他怎么去挽回苏荀的心。

张一涵明显也喝高了，舌头大得像是在嘴里塞了一块棉花，隔着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颜哥，你是我颜哥！你帮帮我，你跟苏荀关系最好，你帮我劝劝她……真的，只要你能叫苏荀回心转意，以后！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为你两肋插刀都行！”

我脸涨得通红，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张一涵，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苏荀又不是我生的……再说了，就算苏荀是我亲闺女，她结不结婚、跟谁结婚，那都得看她自己高兴！”

我打了个嗝，缓了缓眼前的星星，继续说道：“我只能说……替你跟她转达一下，说你这个王八蛋其实心里非常、非常在意她。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真把她追回来了，以后再敢心猿意马，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怎么样，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我的嘴唇再一次被周声给捏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声在旁边坐了两个小时，一直跟个看热闹的NPC一样，看我们两个酒鬼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会儿他看我喝多了什么话都往外讲，终于意识到，不能让我喝下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我手里攥着的半杯莫吉托拿了过去，仰起脖子，替我一口给干了。

凌晨两点，周声像拖着一袋快要漏气的沙袋一样，半抱半拖着彻底喝多了的我，踉踉跄跄地往马路边挪。

十月初的凌晨，湖边起了大雾，能见度低得像是在演鬼片。

我们在路边等出租车，张一涵像个幽灵一样跟了过来，伸出晃晃悠悠的手臂，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涣散，语气悲壮：“兄弟……我后半生的幸福，今天可全交到你手上了。”

我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大半个骨架都散在周声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哎呀我都说了！她怎么决定我一点都干涉不了。你现在就算跪下来求我也没用啊！”

?！！

我话音刚落，张一涵就跟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结结实实地在水泥路面上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对着我，开始极其虔诚地拜了了起来。

“卧槽！你拜我干嘛啊！！”我吓得酒当场醒了半盎司，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把后面的周声给带进绿化带里。

我撅着屁股伸手去扶张一涵。但张一涵好歹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我拉着他的胳膊使了半天劲，他愣是丝毫没动。

冷风一吹，我被酒精泡过的脑子，开始思考，中秋大半夜的，跪在大马路上给我磕头，这要是折了我的寿可怎么办？

如果我还回去，那是不是等于扯平了。

于是，我膝盖一软，也跟着在张一涵对面“?”地跪了下来。

凌晨两点的路边，两个酒鬼的影子此起彼伏。

我和张一涵就这么面对面跪着。他给我磕一个，我给他回一个。

他大喊一声“求求了”，我大喊一声“使不得”。

我们就这样磕得天昏地暗。

直到最后，我弯下身，一头栽了下去。

“老婆！”周声的声音是我当晚与世界最后的连接。

我刚想答应，结果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