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阿祖也没再向她提过。她就把去迪士尼这回事彻底忘了。

她每天都在应付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她以为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阿祖一辈子都没能去成迪士尼。

丁懿宗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单词。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用尽力气，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日光越来越微弱，在天黑以前，丁懿宗把那一抽屉叮当猫装进包里，转身下楼。

路过一楼丁建成的房门时，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丁懿宗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屋子里黑黢黢的，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分不清是排泄物的臭，还是身体在腐烂发霉的臭。

床上蜷缩着脏兮兮的一团被子，里面躺着一个人。

丁懿宗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伸出手指嫌弃地戳了他一下。

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丁懿宗的心脏跳得飞快。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慌乱抓住了她，她第一反应是想拔腿就跑。

可是还没等她转过身，床铺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半死不活的呻吟声。

丁懿宗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床上。

丁建成极其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聚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阿祖啊……？”

丁懿宗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我是阿宗。”

听到是阿宗，丁建成那张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些的激动，他的嘴唇哆嗦着：“阿宗啊……我就知道，还是你最有良心，知道老子病了回来照顾我。阿祖那个赔钱的货……不知道跟哪个男人跑了，老子当没有生过她。”

听见他提阿祖，听见那三个字，丁懿宗只觉得血管里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他还有脸提阿祖。

如果不是因为他拿了阿祖的生活费去买那些所谓的“古董”，如果他能在阿祖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带她去检查一下身体……

结局不会是现在这样。

是他害死了阿祖。害死了妈妈。

丁建成哆哆嗦嗦地试图在床上坐起来。他半边身子用不上力，整个人艰难地蠕动，僵硬得像一具僵尸。

丁懿宗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

丁建成喘着粗气，话中带着讨好般的贪婪：“阿宗啊，爸早就想跟你说……我那一屋子的宝贝，等哪天我两眼一闭走了，都是你的……爸不留给别人。”

丁懿宗听完，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堆满破铜烂铁的房间。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厌恶。

就这些垃圾，卖废品都不一定有人愿意收。

丁建成咽了口唾沫，终于问出了心里话：“你有钱吗？”

“我没钱。”

他又哼唧起来：“我太饿了……给爸做点吃的行不？”

丁懿宗一句话没说，转头走出了家门。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带回来了两个馒头，扔在丁建成的床头。

接着，她从包里拿出来两百块钱，同样扔在脏兮兮的被褥上。

“后面我工作会很忙，不会回来了。”丁懿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保重吧。”

丁建成一听，顿时在床上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和呼喊。但无论身后的声音有多凄厉，丁懿宗都没有再回头。

在以前，丁懿宗曾不止一次地恨不得丁建成马上就死。

可当她真正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看到他在恶臭里苟延残喘时，她心里那股紧绷了太久的恨意，突然松懈了。

她希望他就这样像畜牲一样过完余生。毫无自尊、毫无生存质量的，在这间令人绝望的破房子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他会被孤独、饥饿和对死亡的恐惧日日夜夜折磨，直到最后一刻。

夜幕降临，丁懿宗坐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头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

神啊，就让他这样活下去吧。

*

时间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炎热，终于在几场秋雨后褪去了大半。

苏荀的卧室里铺开了一个巨大的日默瓦行李箱。

她正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件薄羊绒针织衫和一件半袖，正有些举棋不定地盘算着这次去法国出差到底该带薄衣服还是厚衣服。早秋早晚的风已经开始有些硬了。

卧室的门敞着，张一涵陷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掐着一根烟，眼神一路追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身影。

静了一会儿，张一涵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老婆，中秋节马上到了，要不等你出差回来，安排我们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

苏荀正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根本没空理会家长里短，只敷衍地回了一句：“等我这次出差回来再说，好吗？”

“你如果实在没时间，那就下次再说。”

“哦，好啊。”

张一涵大概是没想到苏荀能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以前，哪怕苏荀再忙，只要提到两家父母见面这种大正经事，她也总会拿出那种妥帖的情商，跟他商量出一个万全的备用方案。

张一涵熄灭了烟，起身走到卧室，靠在门上，试图用新的话题把两人的距离拉回来：“对了，老婆，咱们是不是还得抽空把婚纱照给拍了？”

苏荀把一双高跟鞋塞进防尘袋，拉链拉得哗哗响：“早着呢，我现在没空想这些。”

张一涵有些不死心：“那等你这次回来，我们去把对戒看了？”

苏荀手里攥着半包没装进去的化妆棉，她低头整理着箱子，语气里的不耐烦溢出来：“你没看到我正在整理行李吗？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我现在连行程都没对完，我们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聊这些吗？”

张一涵有些愣住了。苏荀不太冲他发脾气的，他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

张一涵才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自作聪明地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快来例假了？火气这么大？给你买点燕窝补补？”

听到这句话，苏荀突然反应过来了，自己刚刚说话有点冲。

她抬起头，看着张一涵那张写满了茫然的脸。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拉着张一涵回去坐到沙发上。

她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柔和了很多：“我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多，心里有点燥得慌。”

张一涵见她放低了姿态，也立刻接上话：“没事，我都理解，很正常。”

“张一涵，”苏荀交叠起双腿，“前一段时间，蓝澜找我合伙在北京开酒吧的事，我之前跟你提过你还记得吧？我最近……一直在认真犹豫这件事。”

张一涵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喜欢就开啊。就算是赔钱了，我们家又不差这点，就当给我们自己买酒喝了，玩呗。”

“不是钱的问题。”苏荀打断他，“我要带艺人，经常在全国各地的片场出差。如果接了酒吧，我就得亲自顾着北京那边的问题。我担心自己忙不过来，婚礼的事情，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多精力……”

张一涵一脸淡定：“害，婚礼嘛……你要是嫌麻烦，不想搞太复杂的，我们就一切从简。旅行结婚也行，我都听你的。”

“如果我接了酒吧，意味着我以后很多时间都会在北京。”苏荀看着他，把真相剖开，“我们可能会面临长期聚少离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张一涵想了想，“或者，你如果想开酒吧，我给你在上海找一个地方，你就在上海开怎么样？”

苏荀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全盘妥协的男人。

他以前是多么害怕被婚姻束缚的一个人啊，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变得这么顺从。

但张一涵对她越是殷勤，越是迫切地想跟她结婚，反而让她觉得特别烦躁，她也讲不清楚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我觉得……”苏荀把视线移开，看着脚底的手工地毯，“我们结婚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我觉得……”

“苏荀。”

张一涵突然沉声打断了她。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

苏荀抬起头看着他。她眨了眨眼睛，柔软的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张在名利场里无往不利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封死了一样。她只是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一涵同样茫然地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揣测。

时针滴答滴答地走过。

张一涵在等她开口。

等了半晌，苏荀没说是，但她同样，也没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