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祁柏酒重复了一下。十年前他还在读初中。这个人已经在戒毒所了。
“戒毒所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你见过很多那种人吧”祁柏酒开始好奇了。
“见过很多。”凉优说,语气仍然很平,像是说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来戒毒的,大部分不是自愿的,戒断期,他们会像疯子,像动物一样,跪下来,磕头,哭喊,为了多半片替代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你呢,”凉优又问,“来塔之前是做什么的。”
“学生。”祁柏酒说。
凉优没有继续问。
“你是搞医药的,怎么到这来管后勤了。”祁柏酒又开口。
凉优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塔的医疗系统不缺主任。缺管后勤的。”
“管后勤也挺好,”凉优说,“轻松”
祁柏酒点头,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这个人在戒毒所,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处方单,四周都是来苏水味。窗外是戒毒所的高墙和铁丝网,那些瘾君子在他手下磕头求饶或是崩溃哀嚎。
而现在他在13楼,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他负责登记姓名,给人发补给袋。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之间只隔了两个字,“末世”。
一个向导从里面某个房间走出来,凉优在登记簿上画了个勾,告诉祁柏酒:“13室,你可以进去了。”
祁柏酒点头示意和他告别,走进了训练室。
桌子上留下一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纸杯边缘留着一圈浅浅的齿痕。凉优把杯子丢进垃圾桶,继续等待下一个登记的人。
晚上照常失眠,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祁柏酒就来到了十三楼。他实在不想呆在宿舍里,在训练室没准还能睡一会儿。
他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然后被什么吸引了视线,显然他这几天都没有注意到玻璃门上贴的公告,白纸黑字写着:开放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祁柏酒只能靠在玻璃隔断上等待。
然后因为头痛和体力不支只能蹲在门口,看起来像是被赶出家门了一样。冰凉的玻璃贴着后背,寒意透过制服传入体内,从肩胛骨蔓延到腰椎。
头痛还没消退,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他呼出的热气喷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雾,模糊了门里面那条走廊的轮廓。
光影明明灭灭,他居然有点困了。
于是就在墙边睡着了,并且睡的很沉。
头埋进臂弯里。走廊里只有空调的微微出风声。
睡过去之前他模糊地在想,反正八点凉优会来开门,他会把他叫醒,然后签到,领补给袋,他继续去处理精神力的问题,然后……最好压缩饼干是巧克力味的。
凉优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到岗。他习惯提前十五分钟上来,悠闲地泡好茶,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栏下面写个“8:00-”。
今天他照常从电梯间走出来,然后就看到了门口那个蜷着的人。
灯光很亮,那个人缩在自己的影子里。
凉优站住了。白色向导制服,乌黑的发,他好像认出了那个靠在玻璃隔断的身影。
凉优远远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放轻脚步,钥匙在口袋里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极小的金属声,他伸手按住口袋让它安静下来。
那个人缩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头发有点乱,后颈皮肤暴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
制服袖口被蹭上去了一节,露出手腕。他在睡,睡得很沉,没感觉到有人来了。
凉优走上前,在那个人面前蹲下,单膝点地,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祁柏酒的呼吸很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累极了。
凉优发现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无害,没有那种明确的目的性,像个无助的孩子在等人把他带回家一样。
他在等八点开门。等他来叫醒他?
凉优伸手,极轻地拨了一下祁柏酒额前垂下来的头发。
柔软的发丝从他指尖溜走,带着淡淡的,塔里统一分发的洗发水的味道,牛奶味。
他站起来,拿钥匙打开了大门,从收纳柜里拿出自己的灰色制服外套,把它披在祁柏酒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指尖。
没叫醒他,凉优靠在玻璃隔断的另一侧,他没有穿外套,里面是自己的常服,灰色的针织衫。他端着刚泡好的茶,茶叶在热水里滚动,然后纷纷落下。他慢慢喝了一口,温度微烫,但是他喜欢的刺痛感,早上来一杯热茶让人可以清醒地开始工作,清醒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七点五十,走廊里空无一人,蜷在地上的人盖着他的外套,睡得很沉。
凉优低头看着那颗黑色的头顶,好奇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好奇他每天晚上不睡觉在干嘛。
按动着手里的中性笔,在登记簿新的一页的第一行写下来一行字:祁柏酒,A+,01室,8:00-
笔尖点在最后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