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数量在变化,从第一天1063,到第二天上午变成1042,下午变成1055。
每天都有涨有跌。那数字像某种机械的心跳,看久了就不觉得那是一个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串可以被统计、被调用、被消耗的数字。
大家也都习惯了,总有人在死,但是不断有新的哨兵来到塔里。
没人注意一个哨兵的死亡,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人注意。
但是,一周之后,有一个向导死了。
向导不需要出去做任务,只需要在疏导室疏导哨兵,最惨也不过是精神力枯竭回去休息。
从塔建成以来,从来没有死过向导。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塔。
这个死去的向导是个男性,B级,叫宋知远。他死在了宿舍里,某天下午,舍友发现他不动了很久,拉开被子发现人已经冷了。是死了有一阵了。在这个开着恒温空调的房间里,在这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在一个没人注意的下午。
塔上层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全面封锁,彻查。
调查组的人在宋知远的宿舍里进进出出。取证,拍照,采样。宋知远的私人物品被一一封存,他的储物柜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部被装进证物袋。
有封信被作为关键证物带走了。
他的室友被挨个隔离问话。
他们坐在审讯室里,面对刺眼的台灯,一遍一遍回答同样的问题: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
宋知远?没有。他挺安静的。不爱说话。每天按时上工,按时吃饭,按时回宿舍。没什么特别的。
其中一个室友犹豫了一会儿,说:他最近好像睡得不太好。半夜能听到他翻身。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床边,也没干什么,就坐着,看着窗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睡不着。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塔里的人,谁没有睡不好的时候呢。
如果是他杀,那这就是很严重的案件。
向导的数量太少。整个京市塔,一千多名哨兵,只有不到两百个向导。每一个向导都是珍贵的资源,是哨兵能够持续运转的必要保障。死一个少一个。
如果有人在塔内杀死向导,是重罪。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塔内的戒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走廊里增加了巡逻的士兵,宿舍区每晚查房,所有向导的疏导任务全部由专人监控执行。
一周之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不是他杀。
这个结论比“他杀”更让人震惊。
调查组在那封信里找到了答案。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一个名叫“林晓”的女人。信的内容不长,但足够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林晓,女,哨兵,A级。宋知远的恋人。
而这个林晓,一周前出任务牺牲了。
信里表达了对林晓的思念,还有向导对随她而去的向往。不仅仅是心里想,还有严重的身体反应。
信里说,他的身体时常会感到“疼痛”,没有缘由,有时心脏会剧痛。
法医的鉴定报告很简短。死因是心跳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
真正的死亡原因,经过研究组的分析,指向了一个之前只在理论上存在、从未被实际确认过的结论。
向导和哨兵在深度结合之后,同生共死。
“深度结合”的定义,用了很谨慎的措辞。没有明说“结合”是什么,但所有看到那些话的人都读懂了。
那两个人在塔的眼皮底下,在这座每一层都有监控、每一个房间都有编号的白色巨塔里,完成了深度结合,不知是几次。
他们共享了彼此的图景,共享了精神力,也共享了心跳。所以当一个心跳停止的时候,另一个也跟着停了。
但是末世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人恋爱,这样的环境下人们更加倾向于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伴侣一起舔舐伤口。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人死去并被发现、公之于众呢?
关键点在于,这种“深度结合”的程度如何,简单来说就是,是否存在阻隔直接接触的情况,还是仍然没有阻隔。
高层找到了答案,很快雷厉风行地做出了安排。
宋知远的尸体被火化了。他的遗物被清理干净,他的床位换上了新的床单和被子。几天后,一个新来的年轻向导住进了那个床位。
没有人再提起他。
只有大厅多了个免费分发计生用品的窗口,凭身份卡可以领取。
并且下达文书,鼓励向导与向导、哨兵与哨兵之间建立恋爱关系,尽量避免向导和哨兵之间产生超过界限的情感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