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柏酒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中,那天回去之后,他发烧了,精神力枯竭,让他身体机能混乱,请了一周假,这一周都在隔离病房休息,好处是可以单独睡好觉,坏处是,他错过了这周发生的一切,只是偶尔能听到外面路过的人议论,说有向导死了。他还有些惊讶,等到出来时,他就只看到了那个窗口,还想着,这塔里考虑的还真周到,怕人在这种末世极端环境里搞出人命。
不过热心的舍友很乐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鹿一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了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你是不知道,他俩偷偷搞在一起很久了,听说还深度结合了好多次,结果那女的出任务死了,那向导那边直接就——”他做个心碎的手势,“心也跟着死了”。
“所以现在塔里不让哨兵和向导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得戴套”鹿一挤眉弄眼地看他。
祁柏酒听完,觉得这死法真是窝囊,还有,鹿一很有当说书先生的天赋,就是有点猥琐。
不过他懒得评价别人的选择。
他只是和鹿一聊了几句,感谢对方的告知,便离开了宿舍。
塔里的向导每周有固定的疏导安排,疏导的哨兵是直接由上级下名单,完成了名单上面的任务后如果还有精力,可以去大厅自己接疏导任务,因为精神力枯竭,祁柏酒请了一周假,这一周没接任何任务。
向导的累计工时参与排行,排行前几名有额外奖励。
福利说明也张贴在告示栏,有独立宿舍、优先选择权、“精神力恢复辅助”,还有食堂小灶等等,名次不同,福利不同,当然是排行越靠前,福利待遇越好。
祁柏酒想起自己在隔离病房用晶核恢复精神力,他从来没消耗那么多精神力,这次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晶核。那么塔的精神力恢复辅助设备是什么样的?比晶核好用吗?这是肯定的,不然不会作为福利,他还真想试一试,京市的科技水平果然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
他想看看自己的工时排名,从六十楼下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白茫茫一片的制服中,有个腰间别着枪的身影正从大门口走进来。
她没戴帽子,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后,乌黑的,很丝滑,看起来经过很好的保养。那人腰间的枪套是黑色的,和白色制服形成突兀的对比。
祁柏酒认出了她。是来京市塔的第一天他在大厅里见过这个女向导。当时她和两个哨兵站在一起说话,感受到他的视线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对视过短短一瞬。
经过这么久对塔的熟悉,祁柏酒发现,只有这一个向导带枪,哨兵带的枪是塔统一配置的,军队制式,步枪。而这个向导带着的手枪,看起来很精致,似乎是专门改装过的,这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祁柏酒把视线转回大屏幕,因为请假的一周,在屏幕前等了好久才看到自己的名字滚动上来,在倒数。
祁柏酒开始每天准时去疏导室报到,拿着下发的名单做完,就去大厅屏幕前接额外的任务。
B级,A级,A+,来者不拒。
他的工时数字开始往上爬,从倒数排到了屏幕开始显示的第三页。
速度不算快,但很稳定。
他没有再请过假,也再没有一次疏导失败,他努力忘记那次失败的屈辱经历,用更多的成功盖过它,但是,那个明晃晃的S级总会浮现在他眼前,告诉他,你不配疏导S级。
鹿一观察了他几天,在宿舍里发出感慨:“你怎么这么卷啊?”
祁柏酒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的晶核早就已经用光了。那些从津市带来的各色晶核,在隔离病房里一枚接一枚在他掌心里褪色、碎裂,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他丢进垃圾桶。自从来到京市,他作为向导没有外出任务,没有武器,也没有辅助,没办法自己出去猎杀丧尸获取晶核,他现在甚至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仿佛所有向导都像是被困在牧场里的动物,他觉得有些失控。
没有晶核,就只能靠睡眠恢复精神力,但睡眠效率太低,他经常失眠,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存在感让他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他感到非常疲惫,每天早上睁开眼,身体都比入睡前更沉重,心情也更差。
但排名在往上走,也许某天他能体验一下精神力恢复辅助,获得一个独立宿舍,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期望。
那天他做完最后一个疏导,从七十一楼下来。电梯门打开,他往外走,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女向导,白色制服,腰间别着枪。
祁柏酒往左让了一步,她往右。他又往右,她也往左。两个人在电梯口僵了两秒,像跳错了节拍的舞。
“不好意思。”女向导说,声音清脆。
祁柏酒的视线在她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道歉,绕过她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那个女向导还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他没回头。
那目光让他想起了末世前。那时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视线就跟到哪里——像嚼过的泡泡糖黏在他的皮肤上,甩不掉,拉长恶心黏腻的糖丝。
他不回头也知道那些眼睛长在谁脸上:女生居多,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充满了各种蠢蠢欲动,她们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有的胆大的会走过来要联系方式,那些语气,那些动作,让他觉得很烦。
那是一种没有出口的欲望,湿漉漉地贴上来,想要把他包裹,还没碰到就让他觉得恶心。不过他早习惯了,习惯被凝视,习惯不回应,习惯在各种激烈的围绕中保持冷静。
现在身后这道目光和当初那些没什么不同。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