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想往上爬。每一个微笑背后都有代价,每一句寒暄里都藏着试探。
他适应得很快,不过他本来就擅长这个。
从小在父亲的教导下长大,父亲请过各种老师教他礼仪和教养,那些几乎形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得体地微笑、寒暄、举杯,无声无息地吃饭,优雅得像人偶;也可以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这仅限于父亲要求的社交场合,像背稿子一样。
离开社交场合,离开那些他需要恭维的人,他的生活里大多是需要攀附他,需要讨好他的人。
他可以在对方说到一半时径直走开,可以蔑视,可以冷眼,可以嗤笑,可以用最礼貌的措辞说出最锋利的话,他决定的事不会问任何人的意见。
他把校徽丢进垃圾桶。
这所学校他只读了三年半。末世爆发那天他刚交完毕业论文没几天,题目是父亲替他定的,资料是父亲让人整理好的。他只负责写。
写得很好,导师说可以拿去发表。但他知道这篇论文和他没关系,换任何一个人来写,只要认字,有那样一个父亲,都能写出来。
那天回家路上有人在尖叫。他第一反应是交通事故,或者是有人在打架。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潮超市里冲出来,脖子上全是血,跑了几步就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他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背包里还有一些晶核。他把它们一颗颗拿出来放在床上,晶核闪烁着绮丽的光彩,他拿了几枚色彩更亮的塞进背包内层,其他的放进背包显眼的位置。
祁柏酒拿起那盒烟。王园园送的。他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却发现没有打火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
该找个打火机了,不然这么珍惜的东西,发挥不出作用,太可惜了。
他把烟盒塞进衣服口袋。
收拾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恨过父亲,因为父亲曾经是规则的化身,是压在他头上的大山。
但末世来了,父亲的权力和身份变得毫无意义,没准父亲已经变成了丧尸,没准早就死了。祁柏酒终于发现,恨是需要力气的,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份力气给省了。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这层只住了他一个人,等他走了就空了。
走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头顶是亮着的白炽灯。他不确定首都塔是不是也这样。
下楼的时候电梯和上次一样冷。这次他没有想任何事情。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大厅仍旧被士兵们严密守卫着,告示牌上还贴着他前几天看过的那张军功榜。
有士兵在门口值班,看见他,问:“祁先生,车在门口等您。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不用。”他说。
然后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不是潮市那种湿冷的、黏在皮肤上的寒意,是干冽的、刀割一样的气息。冰雪似乎都被吸进了肺里,让人清醒。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和每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雪又开始下。
车停在台阶下面,是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司机摇下车窗,朝他点了点头。他把背包扔上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塔里是同一个温度。
“走吧。”他说。
车子驶上了主路。祁柏酒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这座城市他已经很熟悉了。大学加上末世,他在这里待了四年,街道两边的店铺门都关着,有些被砸烂了,有些还贴着末世前的促销广告。超市门口堆着沙袋,路边的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些车身上溅着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地上布满断肢和雪堆。
他路过他以前住的那栋出租屋,窗户关着。
曾经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也不太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了——明天他会在路上,后天他会在首都。
也许能做到,也许做不到,他不想让别人期待,也懒得给自己压力,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这是命运,就走向它;如果不是,就回来。
车子拐上出城的高速。
祁柏酒把座椅往后调平了些,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