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风雪故人
太素宫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才十一月,后山的银杏树就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根根冻僵了的手指。风从北边来,带着山尖上冰雪的气息,吹在脸上像小刀划过。陈絮在屋里生了炭火,把窗户关严,门缝里塞了布条,不让风钻进来。她蹲在炭盆边上,用火钳拨了拨炭,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沈素心坐在窗边,看着窗玻璃上结的霜花。霜花很厚,把外面的世界遮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她用手指在霜花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世界清晰了一瞬——后山的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上压着薄薄的一层雪。然后霜花又合上了。
“你在看什么?”谢九音从外面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墨色的道袍被雪浸湿了一片。她站在门口拍雪,雪从她肩上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化成一滩水渍。
“在看雪。”沈素心把手从窗户上收回来,“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
“是来得早。山下的人说,这雪是百年不遇的大雪。山路被封了,镇上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太素宫成了孤岛。”谢九音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挂在火边烘着。火星溅到袍子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陈絮把炭盆往沈素心脚边挪了挪。“别冻着。手都凉了。”沈素心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火舌舔着她的指尖,暖暖的。“许师姐呢?”
“在藏经阁。说有一本旧书要找,找到就回来。”陈絮往炭盆里又加了一块炭,“她说晚上吃羊肉汤,已经让厨房炖上了。”
大雪封山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影。沈素心起床,吃饭,去后山看银杏树,回屋烤火,听陈絮讲山下镇子里的闲事,听谢九音讲她一百二十年前在各地游历的见闻。偶尔翻翻许静玄从藏经阁带回来的书,书页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得很小心,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旧物。
第七天,天晴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沈素心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松脂的气味。院子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但没断,等雪化了就会直起来。
“今天雪停了。”谢九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厨房门口捡的。冻僵了,还没死。晚上加菜。”
沈素心看着那只野兔。兔子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身上落满了雪沫。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温的。“放了。”
谢九音看了她一眼。“放了?天这么冷,它跑不远。猫冻住了,狗冻住了,外面的野兽都冻住了。放出去也是死。”
“放了。”沈素心把兔子从谢九音手里接过来,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把兔子放在雪地上。兔子抖了抖,耳朵竖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竹林。
谢九音站在门口,看着她。“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它不该死在太素宫。它在外面冻死,是它的命。死在太素宫,是我的罪。”沈素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羊肉汤够吃了。”
许静玄从藏经阁回来了。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在雪地上滑倒。沈素心看到她,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胳膊。许静玄没有拒绝。她把手里那本旧书递给沈素心。“找到了。太素宫历代祖师的画像册。画得不好,但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