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青岚回到空殿,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秦横送的那把轻刀靠在桌腿边,两把刀并排放着,一旧一新,一重一轻。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把旧刀看了很久。
刀鞘上的裂痕被修补过了,用的是黑色的漆,混了金粉,裂痕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护手下那个“岚”字被重新描过,笔画比原来粗了一点,但颜色更深了。刀刃上的缺口还在——磨不掉,也不想磨掉。
那是她赢了他一招的证明。
她伸出手,将刀从鞘中抽出来。刀刃在烛光中泛着冷光,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但眼睛是亮的。
她将刀举到眼前,侧着看刀刃上的纹路。千层钢的纹路,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这是她当年攒了半年的俸禄买的,不是什么名刀,不是传世宝器,就是一把普通的兵部制式刀。
但她用了十几年,杀了无数人。刀被她用出了自己的性格——重,稳,一刀下去不拖泥带水。
她把刀插回鞘中,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痕。
“丑。”她低声说。
但她的手在刀鞘上慢慢地摸着,从鞘口摸到鞘尾,从鞘尾摸回鞘口。
像在摸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因为她认得这个脚步声——稳,沉,不快不慢,每步的距离几乎一样。
赵冘走进来,看到她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那把旧刀,低着头。
“怎么不躺下?”他问。
“臣不困。”
赵冘走到她面前,站定。
低下头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刀修好了。”他说。
“看到了。”她的手指还在刀鞘上慢慢地摸着,“这道金色的纹路,是陛下让人画的?”
“嗯。”
“为什么用金粉?”
“金的不会褪色。”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臣以为陛下会换一把新的。”
赵冘沉默了片刻。
“你说过,用惯了的刀,换了不顺手。”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握着刀鞘,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痕。
她说过这句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在演武场上和他对练,刀被他一刀劈断了。
她看着断成两截的刀,愣了很久。
他问她,“断了就换一把,愣什么?”
她说,“用惯了的刀,换了不顺手。”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他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
她没有说话。赵冘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把旧刀和二十三天。
赵冘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沿不宽,两个人坐着,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热的,像一个小火炉。
她躺了二十三天,身体一直有些发冷,此刻那股热从肩膀传过来,暖得她想往那边靠一靠。
她没有靠,她坐得很直。
赵冘伸出手,将她的手从刀鞘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掌心。
掌心里有茧,厚厚的一层,从手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根。
那是握刀握出来的茧,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是十几年、二十几年、日复一日地握刀才能形成的。
那些茧硬的,糙的,像砂纸。
他伸出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茧刮过他的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看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画圈。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很热,热得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臣的手糙。”
赵冘没有回答。他的拇指继续在她的掌心里画圈。
“握刀的手,都糙。”
他的声音很低,“朕的手也糙。”
他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的掌心旁边。
两只手并排放在他的膝盖上,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他的掌心里也有茧,但位置和她的不一样——
他的茧在虎口和食指根部,是握刀握出来的,但握的时间没有她长。
她的茧在掌心,从手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根,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铠甲。
他看着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手心贴着手心,十指没有交叉,只是简单地叠在一起。
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指尖盖过了她的指节。他的手心比她的热,热得她整只手都暖了起来。
“陛下。”
“嗯。”
“您握着臣的手,臣没法拿刀。”
赵冘看着她。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的,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看着那两抹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拿刀。今天没有仗打。”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但她没有抽出来。她也不想抽出来。
他们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棂的左边移到右边。
蜡烛燃尽了一根,李喜忠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根,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李喜忠出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角是湿的。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独青岚的头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撑不住了。
她躺了二十三天,今天站了太久,走得太久,坐得太久。
她的脖子酸了,肩膀沉了,腰也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