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青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二十三天躺下来,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了该醒的时间。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最后一截烛芯在冒烟,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冰得她脚心一缩。她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走向桌边。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桃木梳,一盆清水,一条干净的白巾,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拿起梳子,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看了几息,低下头,开始梳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头发很久没有梳了,有些打结,梳到打结的地方会卡住,她用力拽一下,头皮被扯得发疼。她没有停。
梳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头发终于顺了。她将头发拢到脑后,用银簪束起来,一丝不乱。
然后她开始穿衣服。白色的中衣,黑色的外袍,腰封系紧,护腕扣好。
最后是甲胄——不是将军的全套甲胄,是上朝用的常服式轻甲,只有肩甲、胸甲和护腕,不重,但穿上去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从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变成一个站在朝堂上、手握刀柄、谁都不怕的将军。
她穿好之后,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但她不觉得难看。
她从来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她在乎的是——她站在那里,像不像一把刀。
镜子里的人腰杆挺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目光冷峻。她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是满意。
她从空殿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毛茸茸的球。
她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走一步,膝盖会微微酸一下——躺了二十三天,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她就用自己能做到的最稳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殿。
李喜忠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他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独将军……您……您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她看着李喜忠那张写满了心疼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公公,陛下今天上朝吗?”
“上……陛下每天都上朝……”
“那臣也上。”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没有停。李喜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在硬撑。
李喜忠擦了擦眼角,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殿上的朝臣们还不知道她回来了。他们像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等着陛下的到来。
秦横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时地瞥向大殿的侧门——那是独青岚以前走进来的方向。
萧破军站在他身后,左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中格外深刻。白羽站在萧破军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夜阑站在白羽旁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然后侧门开了。
独青岚走了进来。
大殿里在一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商量好了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安静——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时间停了。
她走在侧门和武将队列之间那条长长的过道上。步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靴子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像心跳。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目光直视前方。
她穿着玄色的常服式轻甲,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刀——不是秦横送的那把轻刀,是赵冘派人修好的那把旧刀。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刀鞘上的裂痕被修补过了,护手下面那个极小的“岚”字被重新描过了。
她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太久没有握刀了,手有些不习惯。
但她在找感觉,找那种“刀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的感觉。
白羽第一个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不住了”的哭——嘴巴一瘪,眼泪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用手背拼命地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擦得整张脸都花了。
楚夜阑站在她旁边,没有递手帕,没有拍肩膀,只是把脸转向了一边。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秦横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萧破军闭上了眼。他没有看,因为他怕自己看了会哭。他是萧破军,他不能哭。
但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独青岚走到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在秦横旁边站定。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前方,看着大殿正中央那把空着的龙椅。
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手指的灵活度比昨天好了一些。
大殿里依然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看这个死了快一年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大殿上,穿着将军的甲胄,挂着将军的刀,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赵冘从龙椅后面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大殿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肃穆。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来,红色的眼瞳扫过大殿。
他看到了她。
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握刀柄,目光直视前方。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她的脸色比活着的时候苍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淡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