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下。赵冘的肩膀就在旁边,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她的头靠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肩膀微微下沉,调整到一个让她靠得更舒服的高度。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的。他没有躲。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的。他没有动。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赵冘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这颗头。头发是黑的,长的,直的,用一根银簪束着,一丝不乱。
侧脸的线条冷峻而凌厉,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巴尖。
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不上翘也不下垂,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独青岚做了一个梦。
梦到断魂关,但不是死的时候的断魂关,是更早的时候——她第一次领兵打仗,守的就是断魂关。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带着几百人的小校。
敌军来攻,她带着人守了一天一夜,杀退了三次冲锋。天快亮的时候,敌军退了。
她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握着刀的手在发抖。部下在她身后欢呼,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战场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上全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
她看着那些血,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
她活下来了。
梦里的断魂关,太阳是金色的,血是红色的,刀是银色的。
她站在城墙上,风吹过她的脸,暖的。
然后画面变了。断魂关变成了无泪城,金色的阳光变成了幽蓝的冰光。
她看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绿色的,半透明的,长发蔓延,手握长刀。
鬼武。那是她的鬼武。她看着那个鬼武,鬼武也看着她。
绿色的眼瞳对着绿色的眼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鬼武的刀尖微微上扬,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回来了,真好。’’
独青岚伸出手,想摸那个鬼武。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
鬼武低下头,看着她穿过自己身体的手,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该走了。’’
鬼武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小的、绿色的粒子,像白天阳光从窗口落下时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一粒一粒,一片一片,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绿色的眼瞳。
它们看着独青岚,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再见。’’
独青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蜡烛换了一根,新的,烧了一半。
她眨了眨眼,把梦里残留的绿色光点从视线中赶走。她直起身,从他肩膀上离开。
他的肩膀被她靠了不知道多久,衣服上有一小块被压皱了的痕迹。她看着那块皱痕,伸出手,想抚平。
手刚碰到那块皱痕,就被他握住了。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嗯。”
“做什么梦了?”
她沉默了片刻。“梦到鬼武。”
赵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它跟臣说再见。”
赵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冷峻线条。
“臣没有回答它。”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因为臣不想说再见。”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的手指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抽出来。
夜深了。他站起来,准备走。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独青岚。”
“臣在。”
“明天,你把那两把刀都带上。旧的,新的,都带上。”
她愣了一下。“带去哪?”
“演武场。”他转过身,红色的眼瞳看着她,“朕看看你退步了多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陛下你这是在挑衅臣吗”的弧度。
“臣躺了二十三天,陛下躺了几天?”
赵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确实也躺了——炼武阁里失血过多之后,他在御书房躺了两天,被□□灌了无数碗补血汤。
但他不会承认。
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示弱。
“朕没躺。”他说。
她看着他眼下那两团浓得化不开的乌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绿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生气,是那种——
“陛下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先照照镜子?”的东西。
赵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推开门。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冷的。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独青岚坐在床沿上,看着敞开的门。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热的,被他握了一整个下午,热得像是攥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她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股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陛下。”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听。
她要谢他的地方太多了,多到“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
所以她不说。
她只是把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掌心的温度还在,像是他还在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