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比之前更薄了,但更锋利了。
赵冘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独青岚。镇国武安王。忠烈侯。断魂关一战,殉国。’’
‘‘朕追封了她,给了她王爵,给了她谥号,给了她诸侯的葬礼。”
他停了一下。
“但她没死。”
大殿里鸦雀无声。
“朕把她找回来了。头,身体,魂魄,一样不少。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你们面前。”
他又停了一下。
“谁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谁敢有意见?
一个为了守城砍下自己头的女人,一个皇帝为了她把金丹裂了又裂、把沙漠穿了两遍、把冰原爬了一遍、把血放了大半桶的女人。
谁敢说她不该站在这里?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
独青岚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没有跪。
不是因为她不想跪,是因为她膝盖弯不下去——躺了二十三天,关节僵硬了。她试了一下,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没有弯下去。
她放弃了,就那么站着,站在跪了一地的朝臣中间,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赵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大殿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站在武将队列前。
独青岚转过身,面对着赵冘。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鬼武的幽冷磷光,是活人的、温润的、像雨后天晴的亮。
赵冘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你站了很久。”他说。
“臣站得动。”
“膝盖不疼?”
她沉默了一瞬。“疼。”
赵冘看着她,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不是心疼,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在硬撑,但你没办法让她不撑的那种无力。
“回去休息。”他说。
“陛下,臣——”
“这是命令。”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
然后她低下头。“臣遵旨。”
她转过身,走向大殿的侧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绿色的眼瞳里有光,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但不知道该往哪里流的东西。
“陛下。”
“嗯。”
“臣回来了。”
赵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神说了很多。
她转过身,走出了大殿。
独青岚走出大殿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天空倾泻下来,落在殿前的石阶上、广场上、她的身上。
她站在晨光中,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不是烛火那种干巴巴的暖,是阳光那种湿润的、透进皮肤里的暖。
她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在断魂关打仗的时候是阴天,死了之后在琉璃容器里见不到光,活了之后在空殿里躺了二十三天,窗户朝南,但阳光落在她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广场。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远处低着头干活。
她迈步走下台阶。膝盖还是酸的,每走一步都微微疼一下。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大殿。
大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檐角的脊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看着这座她曾经每天都要走进来的大殿,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那把旧刀。
护手下那个极小的“岚”字在阳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是被人重新描过了——不,就是被人重新描过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空殿的方向。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广场的石砖上,瘦长的,孤独的,但很直。
像一把插在广场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