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朱雀院中的新人
朱雀院中学校,横滨一所私立中学,坐落在山手町的高台上,从教室窗户能望见横滨港的吊臂。
这里的学生成分很杂。政界要员的次子,艺术世家的三女,外交官的小儿子——大多不是家里继承家业的那一个,送来读书与其说是深造,不如说是镀金和过渡。
校服剪裁考究,皮鞋擦得锃亮,走廊里飘着咖啡机的蒸汽和古龙水的尾调。学生们谈论的话题从假期去的滑雪场到父亲最近见的议员,从新开的法国餐厅到哥哥在伦敦的公寓。
三年二班今天的早自习有些嘈杂。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今天有转校生。
班主任古川推门进来的时候,粉笔还捏在手里。她今年刚从师大毕业,戴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把眼镜往上推。
她敲了敲讲台,等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次平息,才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中长发,齐刘海,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第一眼看过去,像个乖巧的女孩。
她在讲台前站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然后她放下粉笔,把脸转回来。
“风间千代。”
古川等了几秒,发现她真的不打算再开口,只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风间同学,多跟大家介绍一些吧。”
千代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但全班都听到了的“啧”。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古川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下课铃响,座位周围立刻围上来一圈人。朱雀院的学生对转校生见怪不怪,但千代那张冷淡的脸反而勾起了几个人的好奇心。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千代桌沿,眼睛亮晶晶的:“风间同学,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转学呀?”
旁边有人眼睛尖,指着千代胸前的铭牌,小声说:“这不是井上千……”话没说完,被身旁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那人讪讪闭嘴。周围几个同学互相使着眼色——说不定有什么故事呢。
千代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一个对话框,拇指停在屏幕。
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消息都是自己发出的,绿色的气泡排成一列,对方的白色气泡在更早的位置,稀疏得像冬天的星星。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妈妈改嫁了。户口本还没改,校服是定制的就改了。”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扎马尾的女生“啊”了一声,没再接话。
人群沉默地散开。千代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
新同学好像不太好相处。
接下来的几周,这个判断被反复验证。
上课时千代从不看黑板,课本摊开在桌上,同一个页码可以维持整个上午。她的手指时不时滑开手机屏幕,点进那个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侧脸,光线柔和,五官干净,看着像是从什么画册上截下来的。千代什么都不发,就看着那些旧消息,偶尔往上翻几页,再退出来。
不看手机的时候就趴下睡觉。古川第一次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抬头看了古川一眼,说了句“不知道”,倒头继续睡。
古川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的粉笔断成两截。后来她提高了力度——让她去走廊罚站,让她下课留下来补笔记。
千代却也听话,趴在走廊窗台上看外面,等古川说可以走了,拎起书包就走。
古川问她:“你家长呢?我要跟你家长谈谈。”
千代说:“他们不在。”
“不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
古川后来从教务处调了千代的档案。父亲已故,母亲再婚,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留的是继父家的座机号码。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放回档案袋里,没有再提叫家长的事。但她开始在放学后把千代留下来,不让她走。
古川坐在她对面,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她聊天。千代全程面无表情,但古川发现她走的时候会把讲台上多出来的那本书塞进书包里——那是古川故意放在那的。
体育课在周三下午。
体育老师踩着上课铃晃进操场,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声音不大,刚好让所有人听见:“先跑三千米,跑完自由活动。”
说完她走上看台,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下,背对着太阳,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学生们哀嚎着又是这样。
千代难得提起点兴趣,转头问旁边的女生体育课一直都这样吗。
被她问话的女生愣了一下——这是千代第一次主动开口——然后沉痛地点头,说实在不想跑也行,但要给渡边老师表演一场相扑。
“……相扑?”
“对,渡边老师好像很爱看NHK。”
“简直就像中年大叔一样。”有人从旁边插了一嘴。
看到不怎么跟他们说话的千代居然主动开口了,周围的同学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渡边凛的情报。
一个短发女生扳着手指说:“渡边老师不像古川老师,她很少管纪律,只要不打架、不出安全事故就行。但如果有学生被欺负——”
她压低声音,“她会不动声色地把欺负人的学生叫到一边,几句话就让对方再也不敢了。”
“超——帅——的!”
“办公室永远乱糟糟!”一个圆滚滚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桌上堆满了运动器材、零食包装袋和烟蒂。”
“你怎么知道有零食?”一个戴护腕的男生狐疑地盯着他。
圆滚滚的男生移开目光。
绝对是偷吃了吧,这个人——大家无语地想着
护腕男生也没追问,转头竖起大拇指:“运动抽屉里放着一个医药箱,创可贴、碘伏、止痛药什么都有。”
“上次打比赛扭伤了脚,老师一掰就好了,超靠谱的。”
千代插着兜听他们说话。这些人在聊渡边凛的时候,明明在嫌弃她懒散、邋遢、不负责任,但每个人眼睛都是笑着的。
千代低下头,脚踢了踢跑道上的石子,躲开了视线。
要是绫月在就好了。
同学们看了她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贴心地换了个话题。但他们始终没有散开,还是在千代周围晃荡。
这样也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一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台上,渡边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被一群人围着的转学生。
“啧。”她把嘴里叼着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麻烦的小鬼。”
学期过半,千代始终游离在班级之外,古川也依然没有放弃。
放学后千代坐在教室里,古川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然后古川提出了家访。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没接话。渡边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脚翘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把糖从嘴里取出来。
“最好不要哦。”
她转回自己的方向,对着空气说:“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你什么都不懂——”古川气呼呼地冲到渡边凛桌前,双手拍在桌面上,眼镜差点滑下来,“那孩子——她的眼神在求救啊!”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老师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
渡边凛抬头看着古川,古川没有退。
几秒之后,渡边凛把眼前的刘海撩起来往后梳,然后站了起来。一米八三的身高让古川不得不仰起头,气势卡了一瞬。
渡边凛耸了耸肩。“嘛,既然你坚持,那就试试吧。我没意见。”
古川转身去翻通讯录。她找到千代档案上的家庭号码,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请问是井上夫人吗?我是千代的班主任,古川。”
电话那头的女声立刻警惕起来。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说辞:“有什么事请直接告诉我,不用告诉我丈夫。”
她顿了顿,“如果不是非常严重的事也请不要找我。就让千代顺利念完学校就好了,成绩无所谓,我们已经决定好了她的高中。”
话筒那边远远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是谁打的。一只手捂住了话筒,声音变得闷而模糊,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那个女声又回来了,可能是觉得刚刚说的话不太合适,她继续说:“我们对孩子没什么要求。她幸福快乐就行了。”
古川握着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完全不像平时站在讲台上对着千代吼的那个古川。
“没有什么事,井上夫人。只是想告诉您,千代这孩子很懂事也很听话。希望你们多多鼓励一下。”
她挂断电话,低头站在原地。渡边凛刚拎起包打算走人,经过古川身边的时候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传过来。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你是对的,渡边桑。”
渡边凛没有停步。她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招了招,然后推门出去了。
但事情很快迎来转机。
千代是在放学后被堵住的。她走的那条路不经过正门,穿过社团楼后面的器材室,可以少绕一个大圈。
四个男生等在器材室门口,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另外三个或蹲或站,挡住了整条通道。
为首的那个千代见过,隔壁班的,姓山崎还是山下来着——家里做地产,在学校里对老师彬彬有礼,对同学则是另一副面孔。
山崎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哦呀,你就是那个很嚣张的新生?看着还挺乖的嘛。”他伸出手,手指绕起千代的一缕头发,慢慢往上卷。
“来嘛,笑一下。喜欢香奈儿新出的包包吗?我可以送你哦。”
千代看着那只手,然后看着那张凑近的笑脸。她的身体被男生们压住的地方变得滚烫,身子开始不自主地发颤。
“不了。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山崎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声音在空荡荡的器材室里格外清脆。“就跟你妈妈说,你要跟我们去逛MM21吧。”
千代低下头。
绫月,你在哪?
好难受——好害怕——好想哭——好想死——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我恨你。
黑色的雾从她周身隐隐渗出来,手腕处的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千代酱——不是说了陪我去医务室吗?”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长发女生抱臂站在门口,语气骄横:“快走了啦,我想去休息一下再去部活。”
佐藤。总是想让她开口的那几个人里最积极的那个。千代听说她们私下还打了赌,看谁能第一个逗她笑。
佐藤无视了山崎看向她的目光,歪了歪头,语气从骄横变成了一种更淡的语调:“我说啊,你们家最近的丑闻还不够你哥忙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