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如果幕府从一开始就公平对待,后面这些就不需要发生。”
“公平对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很淡的笑意,“但当时,幕府根本没有能力让所有人都服气。总有人不满意,时间紧张,机会难得。”
“你是决定先把事情按住或解决、以后再慢慢修正,还是放任争端闹大、让更多人卷进来——两害相权,取其轻。”
你放下杯子。“但是你一开始选了哪边,后来就会沿着哪边继续走。”
“你把别人简化成可以牺牲的零头,那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偏向冷酷的那一边。”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节奏很稳。森鸥外看着你,倒是没有意外。
“我更愿称之为理性。”
“不过,你总是这样。”他说。
“怎样?”
“站在那些‘零头’那边。”他觉得你有点天真。
“因为零头也是人。”
他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放弃争论。他给你续了红茶,换了个话题。聊了一会儿你就抱起莉亚告辞了。
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真的认为从一开始就让所有人都得到——”他顿了顿,选择一个词:“圆满,是可能的吗?”
你回头看他。“我不知道可不可能。但我知道,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一定不可能。”
你推开门走了。雨还在下。
在他收到你的消息之前,你们因为一个问题又吵了一架。你已经好几周没去过他的诊所。
消息发过去的时候是傍晚。
彼时的森鸥外正在诊所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趴在诊台上,光着上身,背上有几道淤青,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森鸥外给他换了药,贴上最后一块胶布,脱下手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紫眸里,一闪而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器械。
“喂,医生,我这肩膀还是疼,你再给我按按。”男人趴在诊台上,扭着脖子,“这儿这儿,就这儿,你刚才是不是没弄好——”
森鸥外把最后一把镊子放进消毒盘。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职业性的微笑。
“您已经没什么大事了。这种程度的伤,回去自己养着就好。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可以试试少做一些容易受伤的事。”
“你说什么?”
男人撑起上半身,瞪着他。森鸥外没有看他。他正在收拾器械,动作不紧不慢。
“喂,你什么态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森鸥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轻。然后他微微侧过脸,深紫色的眼睛从肩膀上方的位置看向那个趴在诊台上的男人。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这位客人,你已经可以离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如果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诊所有任何错漏——”
他顿了顿。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会亲自上门拜访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诊所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那个壮汉趴在诊台上,保持撑起上半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滴下来,在白色的诊台纸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壮汉保持着那个姿势,动都不敢动。
03
你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拧上盖子。床头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浅灰色针织开衫,藏青色长裤,你的尺码,连吊牌都没拆。你穿上衣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早晨,港口有雾。
你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撕成碎片,扔进卫生间的马桶里冲掉。
该回家了。
回家之前你去了花店。渡边凛一如既往窝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看NHK,两条腿翘在桌上。屏幕上两个小山一样的男人正抱在一起,相扑的解说员声音激昂,观众席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渡边凛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懒散,走到花架前帮你挑。她把三色堇包好递给你的时候往你身上多看了两眼:“你身上有药膏味。碰到什么麻烦了?”
“最近蚊虫有点多。”
她挑起一边眉毛,往你脖子上没消退的淤痕扫了一眼,耸耸肩,回头继续对着电视机大喊:“上啊——!推他——!”
回到家,莉亚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你的脚踝。你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走进厨房,把三色堇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
一个拥抱从后面环了上来。微凉的体温,大衣上残留的雪松味。他把下巴搁在你的肩窝上。
你能感受到他的脸跟你一样直视前方的三色堇,眼珠却移动看着你的侧脸。
“你昨晚去哪了?”
你没有回答。把一枝三色堇转了个角度。
沉默拉长了几秒。然后——“对不起。”
你在心里默默地数。他道歉的次数和他失信的次数,完全是强正比关系啊。
他的手在你腰侧收紧了一点。你终于偏过头看他。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大概又是几天没怎么睡。你从花瓶里抽出一枝三色堇,别在他的头发里。
“兰堂。你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正要张嘴回答,你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他立刻闭嘴。
“用三种鲜艳的颜色,拼凑出‘想见你’的急切心声。”
你收回手指,把那朵花从他发间取下,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停在下巴上。
“但是——我更喜欢另一个解释。”
你仰起头。
“请思念我。”你定定与他对视,眼神不像看恋人,更像是毒蛇看着猎物。
“兰堂,你在外面的时候——”你的手指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侧脸,掌心贴住他的颧骨,“有思念过我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覆盖在你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背上,手心温热而干燥。他的手指很长,能把你整个手背都包住。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把手从他脸上抽开,转身走向厨房。
“诶呀,就当我没说吧。毕竟你也很努力了呀。”你打开冰箱,拿出三文鱼和蔬菜,放在料理台上。
“今天想吃三文鱼呢。正好买多了,一起在家吃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然后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卷起袖子,走到你身边,接过你手中的食材。
“好。”
他开始处理三文鱼,刀工利落。你在他旁边洗蔬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盖过了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汽笛。
他肩上有雪松的味道,夹杂着火药残留的铁锈气息。你身上带着诊所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着药膏的清香。味道混杂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窗外的春风吹起纱帘,客厅里三色堇在水瓶里安静地开着。
你们的氛围静谧美好,谁来了都要说一句,真是一对幸福的璧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