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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对幸福的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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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你在酒店醒来。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米色的地毯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你翻了个身,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片刻。

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一件长裙,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部,很干净,叠着品牌方的淡香。床头柜上放着你已经遗落在不知名草丛的手机。

你下床,走到桌前。

一张便利贴贴在台灯灯罩上。收笔利落,没有署名。

「我想你也许需要这些。」

桌上摆着几支药膏,一盒特效药。你拿起其中一支,转了转——拧开盖子闻了闻,清凉的药味钻进鼻腔。

你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涂药膏的时候你想起了你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十八岁,擂钵街,千代拉着你冲进那间地下诊所。森鸥外背对着门口整理药品,转身时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当时你手臂上淌着血,千代急得声音都在抖,而他的目光越过千代落在你脸上,只停了一秒,便露出了那个恰如其分的职业微笑。

后来你养了一只猫。

白底橘斑的流浪猫,你在公寓楼下的巷子里捡到的。它蜷在一个破纸箱里,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左眼糊着血,叫声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蹲下来伸出手,它用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你的指尖。你把它裹进围巾里带回家,给它取名叫莉亚。

莉亚体弱多病。小毛病接连不断——感冒、肠胃炎、耳朵里有螨虫。你没有去正规的宠物医院,而是抱着它坐上出租车,去了擂钵街边缘那间没有招牌的地下诊所。

森鸥外看到你抱着猫进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

“我这里不是兽医院。”

“可是你也能看吧?”你把莉亚放在诊台上,它弱弱地喵了一声,“它也是患者。”

他没有拒绝。

从那以后,莉亚的每一次感冒、每一次换药、每一次打疫苗,都是在这间诊所里完成的。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纱布的气味,莉亚趴在诊台上,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森鸥外的手指很稳,换药的动作比给人类包扎时还要轻。

后来你再去的时候,他发现莉亚在诊所里总是很紧张,就从药柜底层翻出一个旧猫窝。也不知道是哪来的。

莉亚总会用她的竖瞳看着你,讨食的时候用尾巴拂过你的脚腕,喵喵地叫着。

“喵——”

地板上趴着一只白底橘斑的猫。它正用两只前爪按住自己的尾巴尖,身体蜷成一个标准的圆形,眼睛半眯着,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它面前的地板上蹲着江户川乱步。

“欸——”乱步发出了一声拖长了的好奇,“这就是那只不怕社长的猫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照进和室。走廊上摆着一盆绿萝,影子落在木地板上轻轻晃动。

福泽谕吉抱着双臂站在廊下,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他低着头,神情严肃,像是在审视什么重大事件。

福泽谕吉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双臂依然抱在胸前,脊背笔挺,武士的站姿毫无破绽。

然后他从袖子里默默掏出了一包小鱼干。

莉亚的耳朵动了动。它抬起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然后站起来,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它低头叼走小鱼干,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

乱步瞪大了眼睛。

他盯着福泽谕吉。那张冷硬面孔上咋一看没什么变化,但乱步分明从他的眉宇之间捕捉到了一丝能够称为开心的情绪。

“……莉亚,”乱步说,“好厉害。”

莉亚专心吃着小鱼干,尾巴在他脚踝上绕了一圈。

你收回思绪,开始往身上涂药膏。药膏清凉,推开后皮肤微微发麻。

02

你想起了第二次去诊所的情景。

他在整理药品,你在等他的间隙随口说起了对横滨租界历史的看法,从战后租界的畸形生态,聊到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

你提到某个战犯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地说“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在救国吧”,森鸥外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听到这句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酒精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你。

“你觉得他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不对吗?”

“不对的。”你说,“真正危险的不是手段狠辣,是手段狠辣却坚信自己代表了大义。”

森鸥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后来你们越聊越起劲。你们从日本谈到欧洲、世界,从过去谈到未来。你总能说出一些意料之外的观点,角度刁钻,尽管逻辑往往不太严密,但每次都能点到一些他不曾想过的东西。

等下一个患者推门进来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发现你们已经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那以后,这成了某种默契。你去诊所的时候不带预约,有时带莉亚,有时不带。如果他在忙,你就坐在候诊区翻那些过期的医学期刊。如果诊室空着,他就开始煮水。

他会给你倒一杯红茶,你注意到红茶的牌子换过好几次,后来固定成一种锡兰茶,茶汤深红,香气醇厚。你们聊的话题从历史蔓延到政治,他主张理性现实,认为你的想法过于理想化。

你们有同频的默契,也有分歧的争吵,而最近激烈的一次争论是关于赤穗浪人。

四十七浪人。那个被歌舞伎演了三百年的故事。

起因很简单——赤穗藩主浅野在江户城内拔刀伤人,被幕府判处切腹,领地没收,家臣沦为浪人。他的首席家老大石内藏助带着四十六个武士,在一年多后的一个雪夜摸进仇家吉良的宅邸,割了他的脑袋,供在亡主坟前,然后束手就擒。

幕府让他们集体切腹。

那天横滨下着小雨。诊所里没别人,莉亚趴在猫窝里打盹。森鸥外煮了水,泡了两杯红茶。锡兰茶,茶汤深红。

“你觉得他们该不该杀?”他问。

“你说幕府?”

“幕府。”他说,“浅野在殿内拔刀,按规定判处切腹。吉良没动刀,按当时的《喧哗两成败法》本来也该罚,但幕府只罚了浅野。这显然不公平。所以浪人们为主君复仇,合情合理,也符合武士道。”

“问题是,如果幕府因为舆论和同情就免他们的罪,那下一次有人在江户城内拔刀,后面有人用复仇的名义杀人,幕府如何管理?法律是用来维持秩序的,秩序乱了,谁还遵守法律?”

你捧着茶杯暖手,想了想。“但幕府在最开始就没有按律执行。按照《喧哗两成败法》,斗殴双方都要受罚:浅野动了刀,该罚;吉良是当事人,也该罚。”

“但幕府只罚了浅野,放过了吉良。若是政府先失信于民,然后又用法律的名义把复仇的人判死——这又如何算得上合理?”

森鸥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幕府在最开始的选择上做错了。吉良该罚而没有罚,这才是后面所有事情的根源。”他把杯子放下。

“但事发的时候浅野的刀已经拔了,吉良没拔刀,如果幕府硬套《喧哗两成败法》,程序上确实有争议。当时他们大概是想把事情尽快压下来,选了一个代价最小的做法。”

“只牺牲赤穗一家,就可以化解冲突,解决影响朝廷的信誉和与朝廷的关系的事件。他们选的是当时的最优解。”

“最优解。”你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代价是一年以后四十七个人切了腹。赤穗藩的武士、他们的家人、那些没参与复仇但是因为藩没了而流落街头的赤穗旧臣,这些人算不算代价?幕府选了‘牺牲最少人’,可他们算清楚所有人了吗?”

“所以你是说,如果幕府一开始就罚了吉良,后面这些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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