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堂又消失了。
不是不告而别——这一次他学乖了,叫矢野进行了转达。矢野站在公寓玄关,脊背挺得笔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告:兰堂先生有些事情需要调查,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站在客厅中央,手指还捏着今早刚换上的花瓶里那枝玫瑰的茎。你听着矢野的话,眉头一点一点地拧起来,嘴唇微微抿紧,然后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概要多久?去的地方会不会很危险?”
矢野大约是没料到你靠得这么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后脚跟磕在玄关的台阶边缘。
他稳住身形,垂下眼睛不看你,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他也不确定具体归期,但相信兰堂先生的办事效率,应该会尽快解决。
与此同时,他会解决你遇到的所有问题。
你注意到他对兰堂的称呼变了。以前是直呼其名——兰堂,最多加个敬语。
兰堂先生。你在心里咀嚼着这个称呼。
你面上还是担心的模样,听完后只是微微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分,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放心又有几分忧愁的微笑。
“我没有什么需要的,”你说,“请替我转告他,希望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矢野停顿,点头应下。
两人默契地没点出他为什么能联系上兰堂的疑点。
然后你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矢野的眼下。他下意识要退,但你的指腹已经触到了那一片青黑的皮肤——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你的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在他眼下的阴影处停了一秒。
“感觉每一次看到矢野君,都会更狼狈一点。”
“工作压力很大吗?是不是没睡好?”矢野听到一声声钝响。
你收回手,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用麻绳扎好的茶包,递到他面前。
“我这里有一些安神的茶,请拿回去品用吧。”
矢野低头看着那包茶,麻绳扎得很整齐,茶包外面的布袋印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茶花。他伸出手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你的指尖,又迅速收回。
“……多谢。”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是我的另一个号码,如果有什么急事,就拨打这个吧。”他递过一张名片。
他拿着茶叶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矢野走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那包茶,步子比平时慢。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下意识覆在你刚才触碰过的眼下,指尖碰到自己皮肤的那一刻猛地意识到什么,把手放了下去,动作之快像是那块皮肤被烫到了。
原来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着茶包上那朵白色小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苦笑。
真是可怕啊,这样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他只是你在担心情人的时候顺带的同伴,但你的眼神、指尖的温度、真切的情谊,对黑暗里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滚烫了。
他的身手并不差,体术在□□也算中下。但他还是在那个瞬间松懈了,他只想起自己已经快三天没合眼,而你是唯一一个注意到的人。
他扯了扯为了拜访戴上的领带,在心里默默想: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兰堂。
矢野把茶包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你在门后站了片刻,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你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孩。
然后你收起表情,对着镜子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
兰堂不听话。
为什么那么在意呢?不过是一些让头脑晕乎乎的小问题呀。你有些为难地想着。
你换了身衣服。拿出一件剪裁简单的浅色针织衫,料子柔软,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你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让它松松地垂在肩后,然后在唇上点了一点淡色的唇彩。
你看上去像是去赴一场约会。
你打开门,走了出去。
02
擂钵街不是一条街。它是一个巨大的、塌陷的坑。像是有人用勺子把横滨这块地方挖掉了一块,然后把所有不合时宜的人都倾倒进去。
低矮的棚屋沿着坑壁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像蜂巢的切面。铁皮、木板、塑料布、废弃的集装箱,所有能遮风挡雨的材料都被用上了,拼凑出一个摇摇欲坠但生命力旺盛的地下社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垃圾焚烧的气味,但如果你仔细闻,也能闻到烟酒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你沿着坑缘的斜坡往下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逛一个不太热闹的集市。针织衫的白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像一只误入了煤堆的白鸽。
果不其然,走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有人堵住了你。
领头的那个大概二十出头,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笑起来露出半颗缺掉的门牙。他身后两个更年轻,一个拎着根钢管,另一个把手揣在口袋里,揣口袋的那个最危险——他的眼睛一直在你身上转。
“小姐,迷路了?”领头的歪着头,语气像在逗一只猫,“这里可不是逛街的地方。还是说——你是来找谁的?”
你没说话。你把手提包往身前挪了挪,手指攥紧包带。他看出你在紧张。
“包挺好看啊。”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一道影子从侧面砸过来。
军用靴的厚底精准地踹在领头的肋骨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铁皮棚屋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铁皮凹进去一块,他滑落在地上,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半声漏气的呻吟。
他的两个同伙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影子已经落地转身。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准得可怕——一手肘撞进拿钢管的那个少年胸口,让钢管脱手飞出去;同时一只手扣住揣口袋的那个的手腕往外翻,逼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是一把折叠刀。她把他手腕往上一掰,折叠刀落在地上,然后一脚踢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你。
“……你没事——”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03
风间千代其实不想管这种事。
她所在的组织叫“荆棘”,在擂钵街中也有些特殊,除了她本人的强大外,还有名的是对待男性敌人她从不手软——她的手下抓到过对她们地盘上的女孩动手动脚的男人,处理方式最轻也是打断腿丢在下水道口。
但她也从不随便充当好人。擂钵街的规则很简单:你的事归你,除非她踩进了我的地盘。
当她在巷口看到三个男人围住一个穿白色针织衫的女人的时候,她本该走过去。这种场面擂钵街每天上演几百次,她不可能每次都管。
但那个女人的身影像一根针,扎进她脊椎的某个位置。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微微低头的姿态、那个在危险面前默不作声的安静——像极了她记忆中反复描摹过的轮廓。
在她冷静思考之前,意识已经先一步牵动身体。
解决完后她转身,想快点离开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在对她微笑。嘴角的梨涡很浅,眼睛弯成她熟悉的弧度。那张脸比六年前褪去了婴儿肥,五官长开了,眉眼间的轮廓更深,但那双眼睛——她到死都不会遗忘的眼眸——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千代。”
你的嘴一张一合,千代什么都听不到。她听到自己心脏里传来的砰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关了七年,现在正用尽全力撞着那扇门。
“好久不见。”
千代的身躯在慢慢缩小,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千代变成了小千代,在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
【绫月。】
老师眼镜反射的光反射着她的眼泪,周围人传来窃窃私语,父母失望的眼神,麻衣再也不看她的侧脸。小千代蹲下,攥紧一张纸条。
【绫月绫月绫月。】
父亲把门关上,砰地一声响,妈妈带她来到新家。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风间同学,你为什么这时候转学呀——风间!不学就別呆在教室里——管好你的脾气——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绫月】
……【你在哪?】
“……绫月。”她终于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你任她握着,没有抽开。
“千代。”你说,“你变了好多。”
你看着她。那个记忆中留着长发、戴着耳钉、笑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现在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后颈剃得极短,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头顶和两侧的头发略长,层次分明地垂在耳际和额前,尾梢挑染了一缕很淡的银灰色,像刀锋在光下闪过的颜色。
她的轮廓比六年前更分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跟她的父亲变得相像。她的肩膀宽了,手臂上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手背上有几道旧刀痕,指节处结了茧,握住你手腕的力道却是轻柔的。
她的眼神燃着火光,像是从体内烧出来的火焰。
真美啊。
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才是。”千代说,她松开你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吗?刚才那些人——”
“来这里找个人。”你说,“不过好像迷路了。”
千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噎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三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同伴拖走了。
地上只剩一根钢管和那把折叠刀。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声调跟你说话。
“……先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她的手没有松开你的手腕,力道比刚才轻了些,但步子很快,不时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你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铁皮棚屋走廊,经过晾着褪色床单的晾衣绳,绕过堆满废旧轮胎的转角,最后停在一栋由废弃集装箱改造的二层建筑前。
集装箱外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窗户是用铁条焊的防盗网,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她们看到千代拉着一个陌生女孩回来,对视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拉开了门。
据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整洁得多。几盏充电式LED灯把空间照得足够明亮,墙上贴着几幅手绘的地盘划分图,桌上摊着物资分配清单,角落里甚至有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脊大多是实用类的——急救手册、电工入门、心理创伤自助指南。
几个年轻女孩围坐在桌边,有的在折衣服,有的在擦匕首。千代经过的时候她们自动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点了点头。
千代带你走进最里面的房间。这间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折了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让你坐下,自己去倒水。她背对着你的时候肩膀还是绷得很紧,后颈那道晒黑的肤色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千代。”你说。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