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从……从我丈夫去世之后。”她说到“去世”这个词的时候语速变快了。
“面包房那位先生,你跟他交往了多久?”
“快半年。但已经分手了。”
“因为什么?”
齐藤凪沉默了一小会儿。“……不合适。”
中村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停在墙上一张母女合照上。照片里齐藤凪笑得很开心,女孩靠在她身边,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母亲。
“你女儿对他有什么意见吗?”
齐藤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绫月她……不太喜欢我跟别人走得太近。她从小就没安全感,只黏我。”
“所以她反对你们在一起?”
“不是‘反对’。”齐藤凪纠正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只是……不高兴。小孩子闹脾气而已。”
中村看着她的眼睛。齐藤凪没有直视他。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进门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手里拎着书包。她比中村想象中更瘦一些,皮肤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校服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手腕。但她的五官很漂亮,眉眼纤秀,如果长开了,应该是会让人回头的长相。
她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停了一下。
“绫月,这位是中村警官。”齐藤凪站起身,声音比刚才紧了几分,“他是来……补充了解一些案子的情况。”
“您好。”女孩微微欠身,声音轻软,乖巧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中村点头回礼。“打扰了,放学了?”
“嗯,今天值日。”
“听你妈妈说,你成绩很好。”
“妈妈总爱夸大。”女孩浅浅地笑了一下,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母亲身边。动作温顺,表情恬静,怎么看都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齐藤绫月坐下的时候,齐藤凪的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齐藤太太,如果可以的话——”中村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想单独跟你女儿聊两句。”
“事情跟她无关吧——她只是个孩子。”齐藤凪立刻说。
“只是一些例行的问题。”
女孩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没事的,妈妈。”
但齐藤凪听到这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背对着客厅,开始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料理台。
中村看向面前的女孩。
“你认识面包房的那位叔叔吗?”
“见过几次。妈妈带我去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
女孩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他人不坏。但我不是很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伊藤哥哥。”齐藤绫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伊藤哥哥不喜欢我妈妈。我不希望妈妈去一个会受欺负的地方。”
逻辑无懈可击,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单亲家庭孩子,对母亲有保护欲——合情合理。
“你知道伊藤父子后来出事了吗?”
“听说了。学校里有同学在传。”女孩微微低下头,“很遗憾。”
中村盯着她的眼睛。那对黑色的瞳孔里适当地浮现出同情、遗憾、难过,以及一点对这种惨剧会发生在身边的害怕。
“他们应该有传什么原因吧,绫月桑怎么看待这件事?”中村问。
齐藤绫月沉默了两秒。
“老师说过,人要为做过的事负责。”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对中村笑了一下,梨涡又浮了出来,“对吗,警官先生?”
中村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从脊背滑过。
他结束了问话,起身告辞。
齐藤凪送他到门口。她抓着门框的手关节泛白。
“警官先生。”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还会再来吗?”
“应该不需要了。案子的方向已经比较明确了。”中村顿了顿,看着她的脸,“你希望我们再来吗?”
齐藤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屋里。
中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齐藤绫月正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升学参考书,姿态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中村悠太没有回家。他开车回了警局,用值班的名义在档案室里坐了三个小时。
坠车案子已经有结论了。
他查的是齐藤。
先查女儿的。系统里没有齐藤绫月的直接记录——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没有前科,没有任何涉案档案。但他找了片区的前同事,翻到了几年前的走访记录。
有一份警察被邻居叫去处理疑似家暴的出警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一个五岁的女孩,身上有伤痕,对警察说“自己摔的”。
再查母亲的。齐藤凪,原姓不详。她丈夫齐藤于三年前失踪,在海边发现鱼腹中的手指,dna对比证实死亡。
嫌疑人一度指向妻子,但因为现场证据不足、死者生前酗酒且有暴力史,最终未提起诉,是以失足掉海结案。
然后查丈夫。齐藤——酗酒、赌博、多次因为打架斗殴被带回警局又放了。最后一次立案记录是失踪申报,申报人是他的妻子。邻居在接受问询时说不清楚,但一个姓山田的男人提到过一件事——他说那段时间,隔壁女人的哭喊声少了很多。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中村悠太把这些记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他将其整合起来,囫囵吞枣地拼凑出这个12岁女孩屹今为止的人生。
【齐藤绫月】
【女,5岁】
【似乎有家庭暴力的迹象,母亲身上多处伤痕,疑似丈夫所为。巡警走访多户附近人家,无所获,当事人皆否认。无明显证据,建议移交儿童保护机构跟进后续。】
【女,9岁】
【父亲申报失踪,母亲有重大嫌疑,但经调查,其身体条件极难实施犯罪行为,心理存在重大缺陷。走访附近人家后,确定失踪前后无异常声响或气味。考虑父亲的生活习惯,存在酒后坠海可能】
【女,11岁】
【作为11岁国一女孩性侵案的边缘人物接受询问。系受害人风间千代班级的班长,与受害人关系普通,考虑犯罪嫌疑人有多次作案可能,对学校学生进行询问,均得到否定回答。确认其为初次作案。】
【女,12岁】
【其母亲作为汽车坠海案的相关嫌疑人受传问,经调查,其母亲齐藤凪为死者父子中父亲的女友,正考虑结婚事宜,除遗产归属外无明确作案动机。鉴于本案证据链清晰,经过明确,调查证实确为意外,且齐藤凪存在有效不在场证明,本案以意外结案,按本人意愿遗产移交至齐藤凪名下】
不幸而可悲——档案里是这样体现的,同事是这样感叹的,社会新闻如果报道了也肯定是这样定调的。
父亲家暴,母亲懦弱,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被家庭温暖过一天,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犯罪分子。
他拿起最后一份报告。是一张学校入学登记表,齐藤绫月的照片贴在右上角。那张脸干净漂亮,表情温和。
中村把资料合上。
他揉了揉眼眶,把资料叠整齐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的封面写着日期和编号,它的厚度比同龄人厚重太多。
中村悠太告诉自己不要太依赖直觉,要相信证据。
他把档案袋放回架子上,推回去,直到它的脊背和其他档案齐平。
档案室的灯灭了。走廊里传来值夜班的同事打着哈欠走过。中村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关上门离开。
外面是横滨的夜。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不真实的颜色,远处港口传来货轮的汽笛声。城市太大,人太多,每天都有案子被破获,每天都有真相被掩埋。
中村悠太走进停车场,发动了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剩下的都沉在夜色里。
——————————————
1.山田夫妇为什么隐瞒?
2.中村警官还会追查吗?
3.没有提到的死去的弟弟为什么会哭闹?
4.妈妈视角的你又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