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山田健太的自述
这个贫穷的社区没有什么能拿到太阳底下说的新鲜事。
人渣、烂泥、废物,社会渣碎不少,好人寥寥无几。
山田健太自认自己没什么本事,却也能自给自足,不打妻子孩子,家用也会上交,已经算这片地区不错的男人了。
况且这里房租便宜,他和妻子攒点钱,以后回老家开个小店就好。于是也闭目塞听,不去管屋外事。
但隔壁家的男主人实在是太过了。
小孩出生前倒是停了一段时间,但小孩出生后又开始听到女人整夜的啼哭。
大概是个女孩吧。山田漫不经心地想。
孩子刚出生的一两年,男主人家用钱都不怎么给,女人又没什么奶水,来邻居这里借食物。
说是借,其实跟讨要也没有差别。
山田夫妇也给过一些,虽然很可怜,但担心被缠上,也是问五次给一次的。
小孩磕磕绊绊地长大,山田上下班路上也看到过几眼,瘦弱,一看就营养不良,但五官不难看出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能跑能跳能说话后,就会不时出门探索。山田撞见的次数也多了,但她实在是一个乖巧可怜的孩子,白嫩嫩的脸蛋和水润的眼睛,看到大人低下头自觉走开的样子让没孩子的成年人都心生怜爱。
更何况山田与妻子孕育的孩子也就比她大个几岁,看到她就想到自家放老家看不到的孩子,夫妇忍不住把一些吃穿用送过去。
但也仅此为止了。
横滨的警察一天不如一天,不管民事的,搜刮普通人油水的,甚至与□□勾结的黑警都有。
与此相对的,好警察也不少。只是大多没法真正改变横滨的痼疾——□□。
当几个街头巡逻的愣头青叫住那个女孩和男人,山田就知道不好。本想快快走回家,却被一起叫住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家的邻居。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私交。”
“你是否会听到什么动静,比如哭喊声?”
“……我不清楚,我们夫妇每天上一天班,晚上也倒头就睡了。”
年轻的警察一无所获地走了,在当事人和可能的目击证人都拒绝说真话时,公平正义的执法人也无能为力。
山田无言地看着警察走后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心里有些酸楚。
走出房门,小女孩身上多了一些红痕。他还是没能说什么,只是蹲下来问她,“绫月,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叔叔正好发了工资哦。”
小女孩通透的眼睛看向他,仿佛能把他心底的冷漠和伪善看清。
“谢谢山田叔叔,请您留着给凉太哥哥买文具吧。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是这样的懂事。
“而且,妈妈会看着我的。”她继续答非所问。山田顺着女孩的眼神看向屋内的女人,女人坐在沙发上,弓着腰低头,身子仔细看好像在颤抖。
山田收回眼神,没对此做什么评判,只是点点头,感叹女孩的不幸。
要是没有她父亲,生活应该会容易很多吧。山田分神想着。
【“11月20日前后,是否听到隔壁齐藤家有异常情况?”】
【“没有。”】
【“任何异常都可以,包括气味、声音、奇怪的人。”】
【山田的鼻子下好像还能闻到一股腐败鱼肉的味道。】
【“没有,只不过感觉那段时间女人的哭喊少了很多。唉,真是让人同情啊,那家男主人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啊。”】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警官?”山田抬起头探究地问。】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继续记录。】
【“没什么,下一个问题吧。”】
山田健太和妻子走出警局,对视了一眼。
02 中村悠太的笔记
中村悠太是横滨租界片属的一名刑警,三十八岁,正好是有经验有能力的时候。
最近他们接到一个可能存在疑点的交通意外案件,死者是一个面包房的主事和他上国中的儿子。
父子俩本打算一起去海边游玩,车子行至一处斜坡向下的拐弯路段时刹车失灵,直接撞穿护栏摔下海面。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在海水里泡了一天一夜。
技术组检查残骸时发现了不对劲——刹车管有割痕,若是日常开车还好,但在需要大力拉刹车时,刚好够在一个长下坡的路段让刹车彻底失灵。不是意外,是人祸。
第一个被怀疑的是死者中的父亲交往中的女友,齐藤凪。
动机很明确。中村见过那个女人的档案:丈夫失踪多年后认证死亡,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结果那男人的儿子极力反对。
听说那男孩被宠得无法无天,曾经当着父亲的面把齐藤凪端上来的菜倒进垃圾桶。
但调查很快就遇到了死胡同。
齐藤凪和死者的父亲已经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因为女儿也不高兴。”负责走访的同事翻着笔录说,“齐藤凪的女儿——叫齐藤绫月——不喜欢她妈妈跟那男人在一起。齐藤凪就主动断了联系。面包房那边的人都知道这事,说那男人还念叨过好几回,想复合,但女方那边一直没松口。”
“一个月?”
“一个月。案发当天齐藤凪在纺织厂上班,打卡记录、工友证词,全都有。”
有不在场证明,动机就只是动机。
中村放下笔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转机出现在死者的儿子身上。
那男孩生前劣迹斑斑,小小年纪已经跟着比他大的混混们在街上溜达,偷东西、打架、勒索低年级学生,该干的不该干的都沾了边。走访他的狐朋狗友时,有个染黄毛的少年随口提了一句——
“上次他还跟我们打赌呢,说他爸把烟藏在车上的手套箱里,他能偷出来。”
中村放下笔:“什么时候的事?”
“就……出事前一周左右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他在我们面前炫耀来着,说趁他爸不注意把车钥匙拿到手了。”
另一个小子插嘴:“那之后他还紧张了好几天,问他怎么了又不说,就说最近别找他,他爸火气大。”
中村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技术组的人重新检查了刹车管上的割痕位置。从车底的角度看,破坏者需要钻到驾驶座下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偷手套箱里的东西时最容易误碰的地方。
那孩子个头不大,钻进车底的时候,可能随身带了什么工具,手忙脚乱间划到了不该划的东西。
“他没那个胆子告诉他爸。”同事总结道,“所以就假装不知道。结果一上路……”
案件有了进展,大家也觉得合理。
一个被宠坏的混小子,为了在朋友面前逞能去偷父亲的烟,不小心弄坏了刹车又不敢承认,最后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因果报应,合情合理。
只有中村悠太觉得不对劲。
不是哪个具体的疑点,而是整个案子太“干净”了。
从怀疑齐藤凪开始,每一步都有一个现成的答案等着他们:齐藤凪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排除;死者儿子偷过车钥匙——那就是他干的。层层推进,严丝合缝,像是有人提前摆好了拼图,只等他们一块一块捡起来。
做警察十几年,中村学会了一件事:真实世界里的案子从来不这么干净。
他决定再去见一次齐藤凪。
这一回没有提前通知。他挑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算准了纺织厂还没下班的时间,直接去了齐藤凪家。开门的是齐藤凪本人——正好那天她轮休。
看到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女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中村警官。”她认出他来,声音很轻,“案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补充了解一些情况。”
齐藤凪侧身请他进门。中村进屋的时候扫了一眼:不大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玻璃杯排成一条直线,厨房里的抹布叠得有棱有角,地上没有一丝灰尘。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是想从生活中洗掉什么东西。
“您请坐。”她倒了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下,“我这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
“你一个人在家?”
“……女儿还在学校。”
中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他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本国中考试的参考书,封面折了角,里面夹着几张写满笔记的纸。字迹工整纤细,应该是齐藤绫月的东西。
“你女儿成绩很好?”
齐藤凪笑了起来,聊到女儿她的神情自然许多。“绫月很聪明,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老师们都喜欢她。”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下。
中村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追问,只是用拉家常的语气继续:“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
“还好。”齐藤凪说,“绫月很懂事。从来不用我操心。”
“这房子你们租了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