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暖手炉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炉盖摔开了，灰白色的炉灰洒了一地。

“我……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双手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我说。求大人……求大人保草民一命。”

萧凌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从袖中取出纸笔，放在小几上。

“说吧。”

周怀安伏在藤椅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稳住自己的呼吸，开口说话时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周家……是周明远。他让我在案卷上做手脚，把那些失踪的姑娘的案子压下去。他说只是压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就销案，不会有事。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河心岛上在做什么？”

周怀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炼丹。”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周明远的身体一直不好，从永安九年开始，请了一个道士在河心岛上炼丹。那个道士说，用少女的精血做药引，炼出来的丹可以延年益寿、起死回生。周明远信了，让我在案卷上做手脚，又让周文轩在外面物色合适的姑娘，绑到岛上，交给那个道士。”

“那些姑娘呢？”

周怀安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萧凌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像一根针，从掌心扎进心脏。

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日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周明远现在在哪里？”

“在周府。”周怀安低着头，不敢看萧凌渊的眼睛，“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下床了。但那个道士说，只要再炼一炉丹，就能把他的病根除了。所以……所以周文轩最近一直在找新的姑娘。”

萧凌渊站起身，将那份供词收好，低头看着瘫在藤椅上的周怀安。

“周怀安，本官答应你，若是你的供词属实，本官会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但你能减几分罪，要看你自己。”

他说完后，大步朝院外走去。

萧凌渊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快黑了。

南月璃正坐在后院的槐树下，面前摊着那卷淮州府志，目光落在书页上，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青色的面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墨发上的白玉簪被最后一抹夕光染成了淡金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着暮色和萧凌渊大步走来的身影。

萧凌渊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南月璃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片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中。

槐树上的鸟不叫了，院墙外面的街市也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金水河上隐隐约约飘来画舫的丝竹之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南月璃没有问他审得怎么样。

他已经从萧凌渊的眼中看到了答案，而且那只握住他的手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指节也在微微泛白。

“明日……”萧凌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明日一早，我带人去周府。周明远不能下床，周文轩傍晚才回来。白天去突袭，周文轩不在，周府群龙无首，正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