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萧凌渊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倒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倒下去了。
他的腿软了一下,单膝跪在城楼的垛口上,手撑着墙,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月白色的衣袍,盯着那散落在地上的墨发,盯着那摊正在慢慢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城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身上马的,不知道城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他只知道他在跑,骑马在跑,朝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跑。
风灌进他的领口,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觉得冷。
眼睛早被风吹得干涩发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不见了。
他跑到那个人身边,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南月璃躺在地上,月白色的道袍被血染红了大半,从颈侧一直蔓延到胸口,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放的红花。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血珠,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墨发散落在肩侧和地上,有几缕被血浸透了,黏在一起,成了一绺一绺的。
萧凌渊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已经没有温度的脸颊。
手指触到那颈侧的伤口,湿滑的、温热的血还在往外涌,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地上。
他用手去捂那道伤口,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溪流,流过他的手掌、手腕、小臂,流进他玄色的衣袖里,将那片玄色染成了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南月璃。”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睁开眼看看我。”
南月璃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
“你说过要跟我走的。你说过不当国师了,不当皇子了。我们去找一个小镇,开一间铺子……”萧凌渊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拼命想要留在枝头却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
他将南月璃从地上抱起来,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南月璃的身体已经凉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再发抖,不再说话,不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萧凌渊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贴在怀中人的额头上。
额头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贴了很久,久到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远了,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了橙红。
将南月璃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朝关城内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怕颠簸惊醒了怀中的人。
怀中的人再也不会醒了,身后,战场上的厮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吹动他玄色的大氅和怀中人月白色的衣角。两片颜色不同的衣料在风中交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了同一条河的溪流。
……
关城内的一处高坡上。
坡上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很粗,枝杈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伞。
萧凌渊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路飞鸿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膝盖陷进了泥土里,大氅上落了一层白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干涸的血迹一道一道的,像哭过的泪痕。
他的面前放着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瓷坛,坛口用黄绸封着,黄绸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月璃。
路飞鸿在他身后站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没有上前。
萧凌渊站起身,抱着那只瓷坛,翻身上马。
策马朝关外驰去。
路飞鸿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旷野的地平线下。
后来的事情,没有人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