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萧凌渊带着那只瓷坛去了江南,在西湖边买了一间小屋,每天对着瓷坛说话,说南月璃,你看今天的荷花开了;南月璃,你闻闻这桂花香不香;南月璃,今年的雪比去年大。有人说他去了徽州,去了淮州,去了所有他和那个人一起去过的地方,在每一个地方都停留几天,然后继续走。
有人说他去了漠北,去了鞑子的王庭,单枪匹马杀进杀出,取了大王子的首级,祭在那个人自刎的镇远关城下。
有人说他去了海外,乘船东渡,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萧凌渊带着那只瓷坛走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走遍了大乾的每一寸土地。
他去了南月璃出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城,城中有河,河上有桥,桥边的老宅门前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他在那棵槐树下坐了一下午,抬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他去了南月璃少年时读书的书院,书院在山中,山路陡峭,他爬了整整半天。
山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他坐在石阶上,想象一个少年从这道门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卷书,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去了京城国师府,府门紧闭。
他去了镇远关。
关城还在,城墙上的箭孔和刀痕又多了几道,城楼上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棵老榆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了,枝杈更密了,将那一小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树下,将怀中那只瓷坛捧出来,坛口的黄绸已经旧了,褪了色,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月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渐渐模糊的笔画。
“南月璃。”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在和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了。”
风吹过旷野,吹动榆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我走不动了。”萧凌渊说。
他在江南寻了一处地方。
是一处无名的小山,山不高,坡很缓,山上长满了梅树。
梅花还没有开,但那些梅树的枝干弯弯曲曲,像一幅一幅写意的画。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他将瓷坛放入土中,一捧一捧地盖上土,用手指将泥土压实,又从溪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
石头上没有刻字,一个字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山坡上的梅树染成一片灰蓝色。他坐在坟前,背靠着那块石头,面朝着那片梅林和那条小溪。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白玉令牌,已被摔成了两半,他用一根红绳将其绑在一起,合成了完整的一枚。
令牌上的“璃”字被那道裂痕劈成两半,但他还是认得出来,哪一笔是横,哪一笔是竖,哪一笔是那个人亲手刻下的最后一刀。
萧凌渊将令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月光洒在山坡上,将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一幅淡墨的画。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淙淙的流水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石头上,身体慢慢滑下去,滑到石头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像一片落叶落进了泥土中,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
他的手还握着那枚令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不肯松开。
风吹过山坡上的梅树林,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又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后面。
天边开始泛白,启明星亮了,又暗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埋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下面,睡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