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鞑子的骑兵来得太快了。
一支骑兵小队从浓雾中冲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瞬间撕开了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他们在城门口砍翻了两个守兵,冲进了关城。
萧凌渊将南月璃护在身后,横刀在手,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鞑子骑兵。
刀锋从那人肩头斜劈到腰侧,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眨眼,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冲上来的鞑子砍下马来。
但人太多了。
鞑子的骑兵源源不断地从城门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挡不住。萧凌渊一边挥刀一边往关城内退,一只手死死攥着南月璃的手腕,攥得骨头都在嘎吱响。
南月璃跟着他跑,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全靠那只手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抓住了南月璃的衣领。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子夹住了他的后颈。
南月璃的身体被那股力道从萧凌渊手中硬生生拽了出去,手腕从萧凌渊的掌心中滑脱,指间还残留着最后一瞬的温热。
他跌在地上,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一个鞑子骑兵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鸡,横放在马背上,调转马头朝城外冲去。
“南月璃——!”
萧凌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胸腔里炸开的。
他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被横在马上,墨发散落下来,白玉簪从发间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两截断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尘土里。
他冲出去,追了十几步,砍翻了两个拦路的鞑子,但更多的鞑子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刀光在他眼前闪烁,箭矢从他耳边飞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月白色身影,手中的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
但他的马在城门另一边,他没有马,他跑不过鞑子的骑兵。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浓雾中。
南月璃被鞑子带到了城外的阵前。
他被人从马背上推下来,跌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渗出血来。
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月白色的道袍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血色的,嘴唇是青紫色的。
他被推到鞑子阵前,几把弯刀架在他脖子上。
鞑子的将军骑在马上,用生硬的大乾话喊话。
喊的是什么,南月璃没有听清。
他抬起头,看着镇远关的城墙。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乾的士兵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城下的鞑子。城楼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萧凌渊。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像一柄插在城楼上的黑色长枪,纹丝不动。
南月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袍,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中飘扬的白色旗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萧凌渊的时候,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那个人穿着玄色盔甲,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地闯入皇城,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来了,走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的。
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是他孩子的父亲。
是他等了二十七年才等到的那个人。
南月璃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隔着衣料和皮肉,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东西,很小很小,安静地待在那里,等着生根,等着破土。
手覆在腹部,掌心贴着那片平坦的、温暖的、藏着一个小小生命的肌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跳动。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城楼上一眼。
那个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在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扑向身旁那个士兵腰间佩着的弯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短很脆,像一根琴弦崩断了。
他将刀横在颈前,用力一拉。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疼。
他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声、马蹄声、刀剑出鞘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身体慢慢倒下去,月白色的道袍在风中铺开,像一朵花在秋霜中凋零。
墨发散落在地上,覆在尘土中,像一匹被风吹散的黑色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