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南月璃,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萧凌渊脸上见过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不可置信的茫然。
“你说什么?”
“圣上说,年后为殿下选妃。”
南月璃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臣替殿下算过了,户部侍郎王崇远家的千金,八字与殿下最为相合。圣上也觉得合适。”
御书房中,萧兆对南月璃说的那番话历历在目;凌渊那孩子性子倔,若是随便指一个,他肯定不依。你帮朕挑个最合适的,品貌、家世、性情都要好,能配得上他。
南月璃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萧凌渊。
萧凌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书房中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书案上的宣纸、砚台里的干墨、笔架上悬着的笔,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你替我把八字算好了。”
萧凌渊开口,声音平静,但是,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替我把人选好了,替我把人家姑娘的八字也算了,合上了,呈给圣上了。”
他看着南月璃,唇角慢慢抽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替我做完了,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南月璃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我问你。”
萧凌渊蹲下身,双手撑在南月璃椅子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南月璃能看清萧凌渊眼中那些细密的血丝和眼角那道被北疆的风沙磨出来的细纹。
“你替我算八字的时候,有没有替我算过这个?算一算我萧凌渊这辈子,除了南月璃,还能不能看上别人?”
南月璃的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
“你算不出来。”
萧凌渊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的力量,“因为算不出来!我这辈子,就是栽在你身上了!你把我推给谁,我都不会要。你替我把路铺好了,把坑挖好了,把我推到坑边上,你以为我会跳下去。”
他站起身,“我不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八字帖你呈给父皇了,人你也替父皇选好了。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君臣有别,伦常不容,你是国师,我是皇子。你要守你的规矩,你要尽你的本分。我不怪你……但……你别想替我做决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中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的雪被吹落了一些,簌簌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萧凌渊走在雪地上,靴子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边。
他翻墙出去,落地时被墙头上的积雪滑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稳住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白玉令牌,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还开着。
冷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啦啦地响。
南月璃坐在椅子上,维持着萧凌渊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院中的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萧凌渊从国师府离开后,在长街上骑了很长时间的马。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觉得疼,只是冷,冷到骨头里。
马跑累了,他就慢下来,由着它慢慢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抬头看到皇城的飞檐在月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才发觉已经到了宫门口。
侍卫正要锁宫门,看到萧凌渊骑马过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这么晚了——”
“我要见父皇。”
侍卫看了看他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
萧凌渊把缰绳扔给一个小太监,大步朝御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