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不了。”司命笑呵呵地说,“但你总得有个人说说话吧。你看阿荼那丫头太闷,阿呆那孩子太闹,就我合适。”
孟媖没接话,低头继续翻簿子。司命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讲起天庭最近的闲事,哪个神仙新养了一只仙鹤,哪个仙童打碎了王母的花瓶,哪个星宿近日修为大涨连升两级。他讲得眉飞色舞,阿荼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孟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
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司命来了,又缩了回去。
“孟婆,我跟你说个事。”司命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月老这个人,你别看他嘴上硬,心里其实——”
“我知道。”孟媖打断了他,“你不用替他说话。”
司命一愣:“你知道什么?”
孟媖没有答话。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团乱麻般的红线,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他扛不住的事,我就当自己倒霉,来替他扛十天,反正十天以后照样还是要给他。”
司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
“行,那我就不多嘴了。”
他站起来,拂尘一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孟婆,你要是理线的时候发现什么不对的,别自己扛。来找我,命格簿上的事,我比月老清楚。”
孟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司命走后,阿荼凑过来,小声问:“孟婆,司命星君怎么这么热心?他跟月老关系很好吗?”
孟媖想了想,“说不上好,但他是这世上最了解月老的人之一。说起来,他们俩,一个管命,一个管缘,命和缘本就是缠在一处的,分不清,接触多也是自然的。”
阿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孟媖没再说,翻开姻缘簿,开始一本地过。
姻缘殿的白天很安静,只有红线在头顶无声晃动,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阿荼蹲在地上帮忙整理簿子,按年份分类,按月份排序,按日期归档,一摞一摞地码好,比孟婆庄的碗柜还齐整。阿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油花声、碗碟碰撞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给这死寂的姻缘殿添了几分活气。
孟媖在翻了两个时辰的姻缘簿后,头都大了,最主要在于她发现月老的工作方式跟她完全不同。她熬汤有定法,月老系红线却没有章法——有的线系得紧,有的系得松,看起来毫无道理可言。而她熬汤的浓稠程度,是与生前行径息息相关的,也并非随意。地府的生死簿,她跟阎王轮流管,不时对下账;月老的姻缘簿却写得叫一个乱,有的姻缘详细记了,有的只写了一个名字。她看不懂他的逻辑,也摸不透他的规律。她觉得月老不是个按规矩办事的神仙,是个凭感觉办事的人,感觉对了就系,感觉不对就改,改完不对再改。
她把簿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恰在此时,阿呆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孟媖面前。面是清汤面,没有浇头,只有面条和汤。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孟媖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孟婆姐姐,您尝尝。”阿呆笑嘻嘻地说。
孟媖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只一口,她的筷子便停住了。
那面条的口感很是奇怪,不是筋道,也不是软烂,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某样东西,咬下去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汤的味道也怪,明明只是清汤,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鲜,不是鸡鸭鱼肉的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仿佛从食材本身渗出来的鲜。她忍不住又挑了一筷,又挑了一筷,等她回过神来,碗已见了底。
她放下碗,看着阿呆。
“这面,”她顿了顿,“你做的?”
阿呆点了点头:“我随便做的。您要是觉得不好,我下次改。”
孟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这叫随便做的?”
阿呆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那我……认真做?”
孟媖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尽了,一滴不剩。
“阿呆,”她叫他,“你再做一碗,让阿荼尝尝。”
阿呆应了一声,又跑进了厨房。阿荼跟过去,站在门口看他揉面、擀面、切面、煮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做过几千遍。她小声问他是不是跟食神学过,他摇头,说没学过,就是瞎琢磨。她问他是不是天生就会,他想了想,说也不算天生,就是小时候饿怕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阿荼没有继续追问,想起方才司命偶然提起,阿呆是个孤儿,月老下凡游历时捡回来的。因为姻缘殿事务繁杂,月老把他带回后也没怎么管过。初上天庭时,他尚没什么修为,与凡间时并无两样,仍会饿,仍会渴。饿了便自己寻吃的,寻着寻着,便琢磨出了做东西的门道。后来姻缘殿里的人都夸他手艺好,他又对那红线姻缘糊里糊涂的,索性便没再碰了,一头钻进厨房,给大家煮饭烧菜。
面端上来了,阿荼尝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那面一入口,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站在灶台边为她煮粥。她的眼眶红了,放下碗,擦了擦眼角。
“好吃,”她说,“好吃到想哭。”
阿呆挠了挠头,不明白一碗面怎么会把人吃哭,但他没有问,只是咧嘴笑了笑。
孟媖坐在案桌前,看着阿呆那张圆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来得很急,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下子把她平日没留意的那块空缺照得透亮——地府缺个厨子,更缺个搭把手帮她熬汤的人。
"阿呆。"孟媖叫他。
阿呆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孟婆姐姐,您还想吃啥?我给您做。"
"你先别做。"孟媖看着他,"我问你,你拜过食神没有?"
阿呆摇了摇头:"没有。我连食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阿呆挠了挠头,"就是自己瞎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就会了。"
孟媖沉默了片刻:"你愿不愿意去地府?给我搭把手帮忙熬汤。你在这儿做这些,可惜了。"
阿呆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指头搓了搓,搓下一小撮白粉来。
"去地府……"他小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那我师父怎么办?"
"你师父十天就回来了。"孟媖说,"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他要是不放人,我去找王母要。"
阿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了一眼厨房门口挂着的月老那件旧围裙——围裙上染着洗不掉的红线颜料,星星点点的。他又看了看殿内那团尚未理完的红线,月老惯坐的那把椅子,椅子上垫着一个旧蒲团,边角磨得发亮。
"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阿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师父路过,看了我一眼,脱下身上的袍子裹住我,说'跟我走'。我就跟他走了。这几百年,他教我识字,教我系红线,教我理姻缘簿。虽然他脾气不好,冲我发过很多次火,可他从来没说过不要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孟婆姐姐,我不是不想去地府。我是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走了,师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虽然用不着吃饭,可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忙了一天,坐下来吃一碗我做的东西,哪怕只是碗素面,他也能松快些。我要是走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
孟媖看着他,手里的瓜子停在指尖。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头顶的红线无声晃动。
“我又没说把你绑走,就不让你回来了。”孟媖把瓜子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去地府,要是想他了随时可以回来看他。天庭和地府离得又不远,牛头马面隔一段时间要来天庭送判词,你跟着他们便是。”
阿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骗过你吗?”孟媖说,“再说了,你师父那脾气,我若不让你回来,他还不把我孟婆庄给掀了?”
阿呆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行。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做的饭,您得吃完,不能剩。”
孟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她想象中重情义得多。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不舍得。一碗面,一句“您得吃完”,不是卖自己,是给彼此留一个念想。
“行,”孟媖说,“不剩。”
阿呆咧嘴笑了,笑里带着泪光。他转身跑回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阵阵香味从厨房飘出,飘过姻缘殿,飘过老槐树,飘向南天门外层层翻涌的云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姻缘殿安静了下来。阿呆回屋睡了,鼾声从厨房隔壁的小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猫打着呼噜。阿荼仍在整理姻缘簿,摞好的簿子在墙边排了几列,齐整多了,看着也舒心。
孟媖点了一盏油灯,将月老留下的“规矩”又翻了一遍,边看边做笔记,写满了一页纸,红线的分类方法、姻缘簿的归档原则、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那团乱麻下方,仰头望着那些打结的红线。灯油快尽了,光线暗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那些红线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影子。她伸手触了触最底下的一根线,指尖传来一阵微颤,不是线在抖,是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是因为站久了手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收回手,回到案桌前,提笔在月老留下的那本“做错的记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代班第一日:姻缘簿已按年份归档,缺页甚多,待补;红线缠结甚多,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