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姻缘殿的第五天,孟媖终于把那些缠得最厉害的红线理出了一个大概。她的手指被线勒出了几道红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僵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
阿荼在角落里整理姻缘簿,头都没抬,她已经习惯了孟媖这几天动不动就站起来捶腰的动静。
阿呆端着一碗酒酿圆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甜香飘了一屋子。他把碗放在孟媖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催她尝尝,而是站在旁边,望着头顶那团还没理完的红线,忽然不说话了。
孟媖舀了一勺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觉阿呆还站在旁边,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她问。
阿呆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孟婆姐姐,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师父了。"
孟媖又舀了一勺,没接话。
"梦里师父坐在那团线底下,跟小时候我看见的那次一样。"阿呆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有一次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殿里,看见师父一个人坐在那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红线上,红得像血。师父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我不敢过去,就躲在门后面看。"
孟媖的勺子停了一下。
"后来司命星君来了,蹲在师父旁边,拍他的背,让他别想了,那不是他的错。"阿呆的眼眶有些红了,"可师父说那是他的错。那根线不该系,系了就不该拆。拆了,就再也接不上了。司命星君安慰他,说接不上就接不上,天下的姻缘那么多,不差那一桩。可师父说他不懂,那桩姻缘,是千年来最好的一桩。"
"后来呢?"孟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
"后来师父就不哭了,也不说话了。司命陪他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走。从那以后,师父就变了。以前他还会笑,后来就很少笑了。以前他还能把红线理得整整齐齐,后来就越来越乱了。"阿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我问过师父那桩最好的姻缘到底是什么,他不肯跟我说太多。只说是他亲手系的,也是他亲手拆的,拆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孟媖把碗放下,看着阿呆。她在想,阿呆说的那桩姻缘,会不会就是大公主的。
"阿呆,"孟媖说,"你师父有没有提过,那桩姻缘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呆想了想,摇了摇头。"师父没说。但司命星君后来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跟师父在书房里说很久的话。有一回我端茶进去,听见他劝师父别想那件事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可师父说放不下。我就听见司命让他放不下也得放,说什么王母那边已经定了,他还能怎样。"
阿呆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他端起空碗,低着头不敢看孟媖。
"孟婆姐姐,我去洗碗了。"
孟媖坐在案桌前,看着头顶那团乱麻般的红线,忽然觉得这团乱麻不只是"系错"那么简单。它是一道伤口,缝了很多年,没有长好,一直在往外渗血。
第二天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门被推开时,孟媖正在理线,阿荼在誊写姻缘簿。阿呆已经睡了,鼾声从厨房隔壁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细细的,像猫打呼噜。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红线哗哗作响。大公主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没有梳发髻,头发披散着,垂在肩后,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阿荼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媖看了她一眼。阿荼会意,放下笔,退到殿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孟媖和大公主两个人。
大公主没有坐,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理整齐的红线,又落在那团还没理完的乱麻上,看了很久。
"孟婆,"大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红线时发出的声响,"您理了几天线,发现了什么?"
孟媖看着她,没有回答。
大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画上去的。
"您不用瞒我。那些线里,有些是我弄乱的。"
孟媖愣了一下。
"当年我来姻缘殿查东西,翻那些姻缘簿,翻得太急,把线扯乱了。我怕被人发现,又胡乱系回去,越系越乱。后来月老发现了,他没有怪我,只是把那几根线收起来,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有动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查我同他的姻缘。"
孟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那个大公主几百年来放不下的那个人。
"我没有查到。月老把那根线的记录藏起来了,司命的命簿和阎王的生死簿也封存了那一页。我找了几百年,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抬起头,看着孟媖,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