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孟媖假装没看见。
阎王走在前头,嘀咕了一句:"你咳什么?我又没说要推荐自己。"
孟媖说:"你没说,你那腰板替你说了。"
阎王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两人继续往瑶池走,脚下的云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路两边种着奇花异草,有些开花,有些不开花,有些叶子是紫色的,有些茎秆是透明的,里面有汁液在流动,像活的。
花神在前面不远处的岔路口,正指挥小仙童摆放鲜花。她的彩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上的花冠缀满了各色花朵,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像春天开在了她头上。她看见孟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一盆牡丹塞给小仙童,快步迎上来。
"孟婆!好久不见了!"花神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石碰撞。
孟媖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还是两百年前的蟠桃宴。"
"三百年了。"花神纠正道,"我可记得清楚,那次你跟月老吵完架就走了,我追都没追上。"
孟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花神没有注意到,拉着她的手,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上了。
"你说月老这人,牵的什么线?我那些花仙子,一个个被他害惨了。去年我给桃园的春桃配了个仙子,多好的姑娘,结果月老给她牵了个浪荡子,春桃哭了一个春天,花都没开好,桃子结得又小又涩,王母吃了一口就吐了。"
孟媖深有同感,点头道:"可不是嘛。上个月还有一个姑娘来我孟婆庄哭,说被月老的红线坑了一辈子,嫁了个赌鬼,家底输光了,儿子被他卖了换钱,她自己投了河。死了还要问我为什么她这辈子会有这样的姻缘,我说这个你要找月老,她说下辈子要找他算账。"
花神啧啧了两声,拉着孟媖的手,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宴会上见了月老,你别理他。那人小气得很,上回我在司命面前说他红线系得不好,给他听见了,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三个月!我主动找他搭话,他都不理,跟个闷葫芦似的。"
阎王在边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
孟媖和花神相视而笑。笑完了,花神又被小仙童叫去摆花了,临走时冲孟媖挤了挤眼睛,说:"等会儿咱们坐一桌,我跟你细说。"
孟媖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阎王从旁边走过来,说:"花神这脾气,跟月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也别掺和了。省得你们俩待会儿见到他,又把这次的蟠桃会搞砸了。"
孟媖说:"除了司命,谁跟月老好过?"
阎王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人选。
瑶池外的回廊弯弯曲曲的,廊柱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但不是葡萄。仙乐从廊道尽头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丝竹管弦,悠扬婉转,听得人脚底板都想跟着打拍子。孟媖不太喜欢这种音乐,觉得太雅了,不如孟婆庄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来得实在。
她和阎王一前一后走着,拐过一个弯,迎面遇见了大公主。
大公主今日穿着淡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气色比上次在孟婆庄时好多了,脸色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像上次那样白得像纸。她看见孟媖,微微一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迎了上来。
"孟婆,"她微微欠了欠身,"自上次您和月老闹了那一出,我就再没见您来过天庭了。今日怎么得空?"
孟媖有些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阎王非让我来,说王母点了名。"
大公主点了点头,目光在孟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您那边最近忙不忙?投胎转世的人多不多?"
孟媖说:"老样子。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大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七妹的事我想您也听说了。说来也是怪的,她那个驸马,近来脾气大变,也不知是怎么了。要是实在不行,要不您去劝劝,让七妹来您那儿喝汤吧。"
孟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大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只是随便说说。七妹从小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真来找您,您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孟媖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话本身不对,是大公主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对,太轻了,轻得像是故意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孟媖想起上次大公主在她庄上喝汤的样子,端着碗,手在抖,抖得汤都洒了,洒了一桌子,她也不擦,就那么端在手里,端了好久。
孟媖忽然问了一句:"那碗汤,您还记得您喝了多少?"
大公主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下足够让孟媖看见了。
"孟婆说笑了,"大公主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喝了您的汤,还能记得什么?况且我又何时喝过您的汤,怕是您接待的人太多了,记混了罢。"
孟媖盯着她的眼睛。大公主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孟媖不是第一天当孟婆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自以为把所有的东西藏得很深,别人就看不出来,实际上瞒不过的。
"还是继续说说七妹这事吧,说来还是月老的错。"大公主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他要是牵对了线,哪来这么多事?这次我也得好好说说他。"
她看了孟媖一眼,笑意深了几分,"您上次蟠桃会在父皇母后面前说他的那些话,句句在理,他们不该罚您的。"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宫装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阎王走回来,站在孟媖身边,看着大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抽出来的。
"这孩子,心事重。"
孟媖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淡紫色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廊柱和藤蔓挡住了。
她在想大公主刚才那句话"喝了您的汤,还能记得什么?"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她又偏偏补了一句"况且我又何时喝过您的汤"。真正忘了的人不会回答得这么干脆,他们会想一想,皱皱眉,然后说"想不起来了",那是真忘了。
孟媖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但她没有纠结。
"走吧,"她同阎王说,"迟到了又要被王母念叨。"
阎王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仙乐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瑶池快到了。孟媖把刚才那些念头压下去,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阎王拐过了最后一道弯。
瑶池里仙雾缭绕,众仙已经坐了大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孟媖在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寻找了许久——还好,没有看见月老。
她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