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媖在花神旁边坐下,接过仙童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眯了眯眼。酒是好酒,琼浆玉液,入口绵软,回味悠长,可她喝不惯。她在孟婆庄喝了几百年的茶,舌尖记得的只有茶叶的苦香,这种甜丝丝的东西到了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仙雾从地面升起来,薄薄一层,缭绕在众仙的脚踝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琼浆玉液斟在金杯玉盏里,在雾气中闪闪发亮。仙果琳琅满目,蟠桃、葡萄、石榴、枇杷,一碟一碟地摆着,堆成了小山。最高处坐着王母和玉帝,金冠凤袍,面容在仙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两尊会动的雕像。往下是各路神仙,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偷偷整理衣冠。
花神坐在孟媖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给她介绍各路神仙。孟媖在地府待得太久,平日又不怎么出来走动,天庭这些神仙她大半都忘了面孔。蟠桃宴本该是联络感情的好时机,可她实在太久没参与了。
花神嗑瓜子的手艺不怎么样,壳吐得到处都是,好几次差点飞到孟媖的酒杯里。孟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往边上挪了挪。
“你看那边,”花神用下巴朝左前方点了点,嘴里还嚼着瓜子仁,“穿玄色袍子的那个,就是司命星君。手里拿拂尘那个,对对对。最近他跟月老闹了点别扭,你知道为什么吗?月老说他的命格写得不好,害他红线系不上;司命说月老红线系得歪,害他的命格白写。两个人互相甩锅,甩了好几百年了,谁也不服谁。上回在蟠桃会上差点打起来,被太白金星拉开了。”
孟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司命星君正端坐在座位上,玄色长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但目光很活,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他不时看看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花神又指向右边:“那边是福星、禄星、寿星三个,铁三角,走哪儿都一块儿。福星手软,逢人送福,送得有些人都接不住;禄星抠门,该给的禄不给,不该给的瞎给;寿星脾气最好,谁找他续寿他都应,应完了又后悔,说‘我哪有那么多寿可续’。上回寿星喝多了,跟福星抱怨,说‘你们俩一个散福一个添禄,就我一个人在后面扛着,我容易吗’。”
孟媖嘴角弯了一下。
花神越说越起劲:“财神你认识吧?穿金戴银那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太白金星找他借钱,他不借,说‘神仙还借钱,像什么话’。太白金星说‘你不借我就不帮你牵线了’,财神说‘我自己有路子,不用你牵’。太白金星说‘你那个钱,到了地府一文不值’,财神脸都绿了。”
花神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低头喝茶的神仙:“文昌帝君,管文运的。最近人间的考生给他烧了好多信,他看不过来,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泡。也是可怜,科举考试那几天,他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月老还给他添乱,说什么‘文运要配姻缘,不然人生不圆满’。文昌帝君说‘你先把你的姻缘分分清楚,再来管我的文运’。”
孟媖忍不住笑了一声。
花神见她笑了,更来劲了:“还有食神,他做的菜一绝,等会儿蟠桃宴上的菜大半出自他手。不过他不光会做菜,还会算账。上次月老找他借红线,说他的红线不够用,食神说‘你拿什么还’,月老说‘我给你牵一桩好姻缘’,食神说‘我自己就是好姻缘,不用你牵’。月老没借到红线,气得好几天没说话。”
花神又指了一圈,把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介绍了一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孟媖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瓜子嗑了不少,茶也喝了好几杯。
太白金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走路很慢,拄着拐杖,拐杖上的酒葫芦一晃一晃的,在雾气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白胡子拖到胸口,胡子尖上沾着一片菜叶,大概是刚才吃东西沾上的。他走到孟媖和花神面前,笑呵呵地举起酒杯,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你们俩在说月老的坏话吧?”太白金星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穿透了仙乐和喧哗,清清楚楚地落到孟媖和花神耳朵里。
花神和孟媖同时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太白金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狡猾,像是在说“你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没有拆穿,举起酒杯跟她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孟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叹了口气,慢慢走远了。
花神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太白金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管闲事。上回他跟月老说‘你既然管姻缘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给自己找个伴’,月老回他‘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管好’,把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孟媖又笑了一声。
宴席上渐渐热闹起来。仙乐换了调子,从悠扬变得欢快,丝竹管弦齐奏,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仙童仙女穿梭其间,端菜倒酒,裙摆在雾气中飘来飘去,像一群彩色的蝴蝶。众仙开始走动,敬酒的敬酒,叙旧的叙旧,拉关系的拉关系。
司命就是在这时候凑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簿子,封皮上写着《命格·补录》,与他平时那本磨得发毛的旧簿子截然不同。拂尘挂在手腕上,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哟!孟婆,稀客啊!”司命笑嘻嘻地凑过来,“好久不见,您老人家最近忙什么呢?”
“老样子。”孟媖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新簿子,“倒是你,换新家伙了?”
司命下意识地把簿子往袖子里拢了拢,随口道:“哦,最近有几桩命格要调整,王母催得紧,旧的写不下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笑也僵了半拍。孟媖看在眼里,没点破。
花神倒是没注意这些,大大咧咧地招呼仙娥端了几杯酒过来,一手举杯一手拍桌子:“今儿是来吃酒的,还说什么公事?来来来,干了干了!”
司命被她拽着先碰了一杯,又转身跟孟媖碰了一杯。酒刚入喉,他忽然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小声点,月老最近心情不好,等他来了可别让他听见。”
孟媖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一弯,没接话。
花神白了他一眼:“心情不好?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我认识他几千年了,就没见他笑过。”
司命嘿嘿一笑,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册子不大,薄薄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写着三个字——《月孟奇缘》。
“孟媖,你看看这个,”司命把册子递过来,眼睛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人间最近流行的话本子,卖得可好了。上次我下凡,看见茶楼里都在传这个,说书的一开口,满堂喝彩。”
孟媖接过来一看,封面上除了那三个字,还画了一幅小画,一个穿红袍的老头和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面对面站着,中间系着一根红线。老头的胡子画得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女子的脸画得很小,五官模糊,只剩一个轮廓。孟媖认出那红袍老头是月老,但那白衣女子……她看了两秒,发现那女子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那是她。
花神凑过来看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瓜子差点呛进气管里。
“月孟奇缘?月老和孟婆?谁取的这名字?太有才了吧!”
司命得意地点头,拂尘在手里转了个圈。
“人间的话本子,写得可热闹了。说月老和孟婆在人间的时候是一对恋人,一起修行飞升,后来因为小事闹别扭,分手了。孟婆伤心欲绝,就在地府煮汤,让世间男女放下过往。月老后悔了,想复合,就在天上牵线,弥补遗憾。”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更离谱的。有的版本说你们俩本来就是夫妻,飞升的时候一个上了天一个下了地,被玉帝和王母拆散的。还有的说你们俩是师兄妹,师父临终前让你们成亲,你们不肯,师父一气之下把你们一个发配到天上牵线,一个发配到地下煮汤。”
孟媖的脸一下子黑了,黑得像锅底。
“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神笑得直拍桌子,手边的酒壶被她拍倒了,酒洒了一桌,她也顾不上擦。
“师兄妹!师父!这谁编的?太好笑了!月老是你师兄?哈哈哈哈!”
司命笑嘻嘻地说:“别生气嘛,人间就爱编这些。你还不知道呢,有人把你们俩的故事写成戏文,在茶楼里唱,唱到‘月老红线牵千里,孟婆汤水断前缘’的时候,满堂喝彩,赏钱哗啦哗啦地往台上扔。”
孟媖把话本子摔在桌上,纸页翻了几翻,停在中间某一页。她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月老每日倚在南天门,望穿秋水,只等孟婆来赴蟠桃宴”,气得瓜子都嗑不动了,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回桌上,拍了拍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