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看着那块比砖头还硬的桂花糕,没敢问“以后”是多久。
茶会定在傍晚,不过严格意义来说地府其实并没有早中晚,但孟婆庄里有灯,点上灯就相当于人间的晚上了。阿荼把桌椅重新摆了,摆成一个大圆圈,中间放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了一块碎花蓝布,蓝布上摆着茶具、瓜子碟、花生碟。她把那三罐茶叶排在桌子中间,像三座小山。
孟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多好的料子,只是件不常穿的粉蓝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海棠花,衬得人显年轻,比平日熬汤时常穿的那身精神了许多。阿荼帮她梳了头,挽了个简单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孟媖对着铜镜端详了半晌,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
阿荼站在她身后,忍住没说“您平时要是也这么收拾,早就是地府第一美人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说了孟媖会骂她。
第一个到的是牛头马面。两人一人提着一坛酒,牛头的那坛用红布封着口,马面的那坛用蓝布封着口。牛头一进门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声音大得像打雷:“孟婆!酒来了!百年的忘川酿,可是我们哥俩孝敬您的!”
马面跟在他后面,把酒坛放在牛头的旁边,难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媖看了一眼那两坛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到的是奕左奕右。奕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乌龟,不知道是谁画的。奕右两手空空,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奕左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看官呢?怎么就这么点人?”
“急什么?”孟媖说,“人还没到齐。”
奕左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段子。
第三个到的是黑白无常。白无常穿着一身标志性的白袍子,高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带风,只是嘴里那根长长的红舌头垂在胸前,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看着有几分滑稽。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黑无常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袍,帽子上的“天下太平”压得很低,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手里也提着一个油纸包,比白无常的还大一倍。
白无常进门先扫了一圈,大舌头在嘴外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俺们特意跑人间去买了点糕点,尝尝,尝尝。”
说着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解开绳子,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点心,但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皱巴巴的,像被晒干了的萝卜干,隐隐约约能闻到一丝桂花香。
黑无常默默地把自己的纸包也放上,退到旁边站着。
白无常见众人盯着那几块点心看,舌头一甩,连忙解释道:“别……别嫌弃啊。买的时候可好看着呢,白白胖胖的,上头还点了红印子。这不是……到了地府,水土不服,瘪了嘛。”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了两声,“等阎王大人来了,让他使个仙法,兴许能变回去。”
众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白无常的目光在阿荼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孟媖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几碟瓜子上,大舌头一甩,笑了:“瓜子好啊,嗑瓜子配茶,最是享受。”
最后一个到的是阎王。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清瘦的书生,跟平时坐在案桌后面批公文的阎王爷判若两人。他一进门,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阎王大人”。奕左奕右和阿荼见状本来也想站起来,被阎王摆摆手按了回去。
“今天不讲官场规矩,”阎王说,“喝茶,聊天,放松。”
他走到孟媖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叶罐,眼睛一亮。
“这茶……哪来的?”阎王嗅了嗅,“闻着不像是地府的东西。”
“上次去女娲那儿修茶壶,顺手从她贡品堆里拿的。”孟媖把其中一罐推过去,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拿了一碟瓜子似的,“她那儿好东西多,放着也是落灰。便宜咱们了。”
阎王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笑了:“女娲娘娘的贡品茶,那可是好东西。你倒是大方。不过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追到地府来跟你算账。”
“她追来正好,”孟媖嗑了颗瓜子,“我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想让她帮忙补呢。”
阿荼烧了水,泡了茶。茶香在孟婆庄里弥漫开来,混着彼岸花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每人面前摆了一杯茶,牛头马面前多了一碟花生米,他们的酒先没开,说等会儿再喝。
茶过三巡,瓜子嗑了一地,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奕左第一个忍不住了,站起来把折扇一展,朝四周抱了抱拳:“各位,我哥俩最近新排了个段子,献给诸位解解闷儿。说得不好,各位多包涵;说得好,鼓个掌就行,不用赏钱。”
牛头起哄:“快说快说!就等你们呢!”
奕左往中间一站,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敲,开口了:“话说有一天,阎王大人闲来无事,想去人间逛逛,体察体察民情。”
奕右在旁边接话,语气四平八稳:“体察民情?阎王大人体察民情,那得微服私访吧?”
“那当然。”奕左说,“阎王大人换了身衣裳,戴上斗笠,遮住脸,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走到一个包子铺门口,闻见香味儿,想买个包子尝尝。”
奕右斜了他一眼:“阎王大人还吃包子?”
“怎么不吃?阎王大人也是人啊——不对,也是神啊。神就不能馋了?”奕左一摊手,“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掏钱的时候,不小心从袖子里掉出一块令牌,上面写着‘阴曹地府’四个大字。”
奕右问:“被人认出来了?”
“没有。那卖包子的老头低头一瞧,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令牌捡起来递还给他,说了句‘客官,您这东西可要收好’。”
“那老头不识字?”
“识字的。阎王大人特意举着牌子问认不认得上面的字啊?那老头说认得的。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做包子,这下阎王心里可就嘀咕上了:这老头看见地府令牌面不改色,莫非也是哪位神仙微服私访?”奕左压低了声音,“于是阎王大人试探着问:‘老人家,您可见过我这令牌?’”
“老头怎么说?”
“老头说:‘怎么没见过,半个月前就见过块一模一样的。’”奕左接着道,“阎王大人大吃一惊,又问:‘敢问是何方神圣?’老头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抡起擀面杖就砸了过来,嘴里骂:‘你就是上个月装阎王那小子吧?骗了老子二两银子,说要给我再续命十年!今儿居然还敢来!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
奕右问:“然后呢?”
“然后阎王大人被老头追着打了三条街,斗笠都跑飞了!”
众人哄堂大笑。阎王笑得直拍大腿,指着奕左说:“你们俩迟早有一天被我赶出去。”
奕左连忙作揖:“大人息怒,段子嘛,图一乐。主要是那老头没认出您来,这不更显得您微服私访成功吗?”
奕右在边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成功被打出来了。”
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了。
满堂哄笑起来。牛头拍着大腿,白无常笑得大舌头直甩,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孟媖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出来,弹了两下,嘴角弯着。
阎王也笑了,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奕左:“你们哥俩,平时在阎王殿编排我的段子还不够,还要到这儿来说?”
奕左连忙拱手,笑嘻嘻的:“大人明鉴,这段子可是夸您的,夸您随和,夸您亲民,夸您大度。哪是编排?”
奕右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而且卖包子那老头没认出您来,说明您伪装得好,也夸您演技好了。”
阎王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
牛头在台下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奕左看了看奕右,奕右微微点头。奕左折扇一展,往桌上一敲:“行,那就再来一个。这回说谁呢?有了,说说咱们牛头马面二位大哥!”
牛头一愣:“说我们?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奕左笑嘻嘻地说:“您二位的腿啊,一个牛腿,一个马腿。走起路来,一个‘哞——哞——’,一个‘嘶——嘶——’。”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同时抄起桌上的花生壳要扔他。奕左连忙躲到奕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段子!段子!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