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过两桩善事。其一,你救了阿芦的命。那天你本可以一走了之,却仍不顾危险背着她逃出了那吃人的地方。其二,你不嫌弃她腹中怀着他人的骨肉,并将其视如己出。虽然后来迫于生计将孩子送了人,可那份心意是真的。”
刘二狗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芦。”
“在。”
阿芦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你早年被卖到张家做童养媳,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但依旧待人和善。有一次隔壁的小丫头做错事被罚跪在大雨里,你把自己的粥偷偷端给她喝,却因此被罚饿了两天。那是你一桩善事。”
阿芦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几桩善事,”孟媖没有回头继续说,“虽不够抵你们的罪,但足够让你们下地狱的时候,不忘记彼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回头去找阎王,让他改改判词。”
她转过身来,看着刘二狗和阿芦。
“等下无尽地狱了,其他该受的罚还是一样不会少。如果疼的话,记得对方也在疼。熬不下去的话,记得对方也在熬。”
刘二狗和阿芦齐齐朝孟媖磕头,磕完了两人抬起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至于你们的孩子刘小草,那户人家待她极好,一辈子衣食无忧,幸福快乐。她已经忘记你们了,这辈子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卖了自己,所以她不会恨你们。”
阿芦笑了,只是那笑在如今她那烧焦的、布满疤痕的脸上,并不好看。
“还有你们卖掉的第一个孩子。马三抱走之后,跟买家没谈拢价钱,半道上嫌那孩子晦气,就随手扔在了巷子里,但那孩子也因祸得福,被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妇捡了,那老两口没有孩子,把他当亲生的养大。如今那孩子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算幸福。他从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从没恨过谁。至于你们后来经手的那些孩子,地府会继续找。该还的债,你们就在地狱里慢慢还吧。”
说完,她看了他们俩一眼,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去吧,无尽地狱的路,从门口往右,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往下跳。跳下去就是了。”
刘二狗站起来,扶着阿芦,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阿芦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阿荼一眼。
“谢谢你。”她说。
阿荼不语,只是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刘二狗和阿芦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那片彼岸花海。红色的花在风中翻涌,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陈大力和秀兰还站在屋里,两个人互相搀着,眼眶红红的,秀兰手里还攥着那只烧焦的童鞋。
孟媖坐回了椅子上,从桌上摸了一颗瓜子,若无旁人地磕了起来,瓜子壳吐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到你们了。”她说。
这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面对刘二狗夫妇的时候是沉沉的、冷冷的,现在又变回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大力拉着秀兰走上前来,两人站在孟媖面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了。
“孟婆,”陈大力说,“下辈子,我跟秀兰还能做夫妻?”
孟媖翻了个白眼:“我说了能就能。地府的规矩,我虽定不了,但这一桩,我说了算。”
她从锅里舀了两碗汤,不是刚才那种清汤,是浓的,乳白色的,冒着热气。
“喏,喝了吧,给你们安排好了下辈子当邻居,就隔道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谁都分不开,不过你俩可得记牢了,谁当小子谁当丫头,千万别迷迷糊糊投反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两个人接过汤碗,相视一笑,随后同时仰起头,把那碗汤喝了下去。喝完了,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秀兰先开口:“你……你是谁?”
陈大力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是谁?”
秀兰也摇了摇头,但她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等这对夫妇走后,孟婆庄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孟媖没有关火,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但她没有磕,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阿荼也没有说话,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瓜子壳扫了一堆,扫到门口,风一吹,又散了一些,她也不急,慢慢扫,慢慢收。
就安静了一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阿荼抬起头,看见两个人影从花海里钻了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长瘦长的,矮的那个圆滚滚的,但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圆脸大眼,一看就是双胞胎。
高的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草,嬉皮笑脸的;矮的那个闷不吭声,但嘴角也挂着一丝笑。
“阿荼姐!”奕左老远就开始喊,“孟婆在不在?我们哥俩来蹭饭了!”
奕右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酒,朝阿荼举了举,算是打招呼。
阿荼还没开口,屋里传来孟媖的声音:“蹭什么蹭?又没到饭点!”
奕左已经跨进了门槛,笑嘻嘻地给孟媖行了个大礼:“孟婆,我们哥俩可是带着酒来的,您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吧?”
孟媖看了那坛酒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奕左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东张西望了一圈。
“咦?那两对夫妻呢?这么快走了?”他问。
“走了。”阿荼说。
“都走了?一对投胎一对下地狱?”奕左啧啧了两声,“刚才我们在阎王殿就听说了,说来了两对夫妻,一对是好人,一对是人贩子。阎王大人还跟判官打赌,赌孟婆会怎么判。”
阿荼一愣:“阎王打赌?”
奕右道:“赌输了。”
奕左接过去:“输了一坛陈酿,说是藏了三百年的。阎王大人心疼得脸都绿了。”
孟媖道:“你们俩要是来蹭饭就老实坐着,要是来传闲话就滚出去。”
兄弟俩嘿嘿一笑,都不说了。随后奕左看了一眼阿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花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
“阿荼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那么难呢?”他说,“好人难,坏人也难。做夫妻难,不做夫妻也难。”
奕右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你光棍。”
奕左瞪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光棍?”
“我是陪你的。”奕右说。
“放屁,你是找不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阿荼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