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病,本就紧巴巴的日子过得更紧巴巴了。
有一天,刘二狗背着阿芦去镇上抓药,把小草托给隔壁村子一个老婆婆照看。回来的路上,阿芦趴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二狗,我们是不是不该把小草生下来?”
刘二狗没有回答。
“她跟着我们,活不长的。”阿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们要是有钱,她能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偷东西也是不对的,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可是小草……小草不能跟我们一起这样下去了。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她不该跟着我们受苦的。”
刘二狗背着她往前走,一步一步,很稳。他没有回头,阿芦也没有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阿芦的手背上。阿芦感觉到了,她不再说话,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贴了很久。
那时候阿芦的病已经很重了,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日渐消瘦,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刘二狗打听到南方有一个名医,说是不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他背着她,抱着小草,一路向南走。没有马车,没有驴,就靠两条腿。他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多少路,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把小草放在地上让她学走路,阿芦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气。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月,到了一个小县城。阿芦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的血块,把刘二狗吓坏了。他在县城里找了个便宜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去打听那个名医的下落。可是名医半个月前刚被外省的一个大户人家请走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刘二狗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客栈,把身上仅剩的银子数了一遍,不多了。客栈的房钱、阿芦的药钱、三人的吃食,哪里都要钱。
他出去走了一圈,很晚才回来,带着几包药和一袋米,还有一些碎银子,阿芦没问银子是从哪来的,她只是把药接过去熬了,把米放好。
可是阿芦的病没有好转。她越来越瘦,瘦到刘二狗抱她的时候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像抱着一捆柴。她的眼睛越来越深,深到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还有一点亮光,那是小草——每次小草走过来喊娘,她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晃一晃,又暗下去。
小草两岁生日那天,刘二狗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绸缎,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一个管家。他路过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看见小草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摊上摆着的亮晶晶的红色果子,手指含在嘴里,嘴角挂着口水。
那人弯下腰,递了一串给她。小草犹豫了一下,忽然扑过去抱住了那人的腿。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很大,街上的人都回头看。刘二狗马上冲了过来,拉着小草想要给对方赔不是,但那人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那人的管家走过来,递了一张名帖给刘二狗。名帖上的字刘二狗认不全,但上面的地名他知道,那是这个县城里最大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远远看去就像县衙一样气派。
小草还抱着那人的腿,仰着脑袋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笑得那人也笑,笑得刘二狗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刘二狗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阿芦躺在床上,阿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名帖,名帖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看得很清楚。
第二天那人亲自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点心、蜜饯,还有一小罐蜂蜜。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草,小草正蹲客栈门口的墙角抠地上的蚂蚁,回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那人把孩子抱起来,眼里头都亮了。
“这孩子跟我有缘。”他说。
刘二狗站在旁边,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那人说他没有女儿,只有一个调皮的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他又说他的妻子身体不好,不能生育。他又说他和妻子商量过这事了,她也同意。若是刘二狗一家愿意,他们把孩子接走后,定会把这个孩子当亲生的一样对待,给她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将来再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
刘二狗始终没有说话,阿芦也没有说话。小草在那人怀里玩他腰上的玉佩,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调子,自己编的,谁也听不明白,但唱得很开心。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孩子送走了。
刘二狗把小草抱在怀里,从客栈走到那座大宅,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小草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揪疼了他也没吭声,也没把小草的手拨开。等到了,那人和他的妻子在门口等着,身边站着奶妈,手里捧着一件新的小袄,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福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小草被那件新袄吸引了,伸出小手去抓,奶妈顺势把她从刘二狗怀里接了过去,小草没有哭,还冲刘二狗笑了一下,挥了挥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这玩一会,等会在这玩够了,刘二狗还要接她回家的。那人和妻子倒也和善,丝毫不嫌弃刘二狗穿着寒酸,止不住道谢,并许诺一定会照顾好这孩子,随后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黄金,递到刘二狗手里,刘二狗没有接,那人就放在他的手心里,又把他的手合拢。
刘二狗回到客栈的时候,阿芦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小草的几样小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木偶,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都是刘二狗亲手削的、缝的。阿芦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包在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带走。
刘二狗把黄金放在桌上,阿芦看着那黄金,看了很久,眼泪又涌上来,但没有掉下去,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住了。
他们后来又换了好几处地方。阿芦的病始终没有好转,请一个大夫,失望一次;再请一个,再失望一次。钱花出去,药喝下去,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身体一天比一天瘦。
慢慢的那金子也花完了,刘二狗只得重操旧业,他也不是没想过干正经事,但那不治之症像是无底洞一样,他想不到对他而言除了偷以外,还有什么活来钱快。
有一次,刘二狗在药铺抓药时碰见了马三,这人是他早年的狐朋狗友,但比起刘二狗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马三心狠手辣,有胆子杀人。当年马三拉他入伙当山贼,刘二狗不敢,跑了。这次相遇马三竟也没追究他当年的逃跑,反而主动邀他入伙,说自己如今的买卖,风险小。他伸出五根手指:“你帮我找一个孩子,我给你这个数。”那是五两银子,刘二狗没答应,抓了药就走了。
后来阿芦的病又重了,刘二狗走投无路,只能找马三了。
他找到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弃婴。被扔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用一块破布裹着,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刘二狗把孩子捡回来,阿芦问她从哪来的,他说在路上捡的。阿芦没有再问,把孩子抱过来,解开自己的衣襟,把孩子贴在胸口上暖着。
那个孩子在他们身边待了快一个月。阿芦给她喂米糊,给她缝了一件小花袄,夜里搂着她睡,叫她乖乖。刘二狗每次看见阿芦抱着那个孩子的样子,都会想起小草,想起小草趴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小草揪他头发的力道,想起小草被那户人家抱走时冲他挥手笑的模样。那种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心里。
等到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了,刘二狗把她带走了,交给了马三。
“送回去了。”他对阿芦说。阿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那件衣裳是给孩子做的,还没缝完,领口还缺一道边。她没问孩子送到哪儿去了,也没问孩子的爹娘是谁。
后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刘二狗找孩子,阿芦养孩子,孩子养大了送走,银子拿回来。阿芦一开始也试着问过几次孩子会送去哪儿,刘二狗只答送给好人家了,她便不问了,不是相信,是不敢再问了。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不知道,似乎良心不会那么疼。
阿芦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银子花了一两又一两。直到刘二狗带她去看了那个传闻中的名医,名医只是瞧了一眼阿芦的脸色便摇着头说救不了。
刘二狗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银子全倒在那人面前,说“求求您,救救她,多少钱都行”。那人看着那堆碎银子,还是摇摇头,说这钱你还是省省吧。
那天晚上,阿芦靠在床上,咳了很久,咳完以后喘着气跟刘二狗说,她不治了。自那天后,她拒绝喝药,拒绝看病,坚持让刘二狗把剩下的钱省下来,等她走了,他好好活。
再后来,刘二狗开始想另一个办法。他想起了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遇到的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想起他说过的一种双修的功法,可以超脱生死,永世不分离。
他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失去了理智,也不管这法子是真的假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试试。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