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去以后,每次去集市都要绕一段路,从他家门口经过。不一定每次都见到他,有时候他在山上砍柴,门口只有那只石头和那根还没削完的鞋底。后来那根鞋底削完了,放在门槛上,用一块布盖着。她有一次趁没人,掀开布看了一眼,那只桃木鞋底已经削得很薄了,表面磨得光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块玉石。
她不知道他削这个是要做什么。她也没问。
有一天她路过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桃木鞋底,看见她走过来,把手背到身后去了。秀兰看见了,没点破,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闲话,问他最近柴好不好卖,他说还行。她走了以后,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秀兰。”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桃木鞋底,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他说,把那只鞋底举起来,“是给你的。”
她愣住了。
“你上次给我做了一双鞋,”他说,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只会砍柴、削木头。这个……你拿回去,放着也行,用也行。”
秀兰走回去,接过那只桃木鞋底。它比他削的时候又薄了几分,边缘磨得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股桃木特有的清香。她翻过来看底面,上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不直,深浅不一,但她认出来了,是“秀兰”。
她把那只桃木鞋底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你这是……”她想说“你这是求亲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接了,咽回去了。她换了一句:“你刻了多久?”
“没算。”他说,“有空就刻。刻坏了好几个。”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红,耳朵也很红,连脖子都是红的。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就笑了。他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门口,对着笑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那只桃木鞋底被秀兰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她把那两个字描了很多遍,在心里描,用指头描,描到后来闭上眼睛都能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他托人来说亲,是一年以后的事。
他没请媒婆,自己来的。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衣裳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和袖口的颜色都洗没了,但比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体面多了。脚上蹬着她做的那双鞋,手里提着一只鸡,那只鸡用草绳绑着脚,倒拎着,在他手里扑棱扑棱地扇翅膀。
他站在秀兰家门口,对着她爹说了一句让秀兰记了一辈子的话。
“叔,我想娶秀兰。”
她爹正在院子里编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拿什么娶?”
他说:“我有一座山。”
她爹说:“山是你家的?”
他说:“不是。但山上的柴是我砍的。我砍一辈子柴,供秀兰吃一辈子饭。”
她爹把编了一半的筐放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走吧,我就秀兰这么一个闺女,不想让她跟你吃苦。”
他没说第二句,转身走了。
秀兰从屋里追出来,追到桥头才追上。她拦在他面前,问他:“你就这么走了?”
他说:“你爹不答应,我不能强求。”
她气得踢了他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也没躲。
她说:“你不会再去一次?”
他说:“去几次你爹也不会答应。”
她说:“那你还去不去?”
他看见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去。”他说。
他去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她爹坐在院子里,手里还在编一个筐,那筐编了拆、拆了编,半个月了还没编完。他站在院门口,还没开口,她爹先说了一句话。
“行了,别再来了。我答应你了。”
成亲那天没有彩礼,没有嫁妆。秀兰穿的是自己绣的红裙子,裙摆上绣了一对鸳鸯。那对鸳鸯的眼睛她用了黑丝线,绣了拆、拆了绣,怎么绣都不够亮。她想要那种亮晶晶的黑,像真鸳鸯的眼睛一样,在水里会反光的那种。可是她没有那样的线,只有最普通的黑丝线,绣出来是哑光的,暗暗的,像两颗小石子。她绣到半夜,陈大力在门外说“够了,已经很亮了”。她说“还不够”。他说“你再不出来,天就亮了”。她赌气把针往布上一插,出来的时候裙摆上那对鸳鸯的眼睛还是那两颗小石子。
她不知道,那天他把他娘留下的唯一一只银镯子当了。那是他娘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东西,他当了。当了二两银子,买了二斤肉、一壶酒。他把肉和酒摆在桌上,骗她说邻居送的。她信了。
那天晚上,两根红烛,一碗糙米饭,一盘肉,一壶酒。秀兰说“够了”。陈大力说“以后补你。以后我给你补一个大的,补一个像样的。”
秀兰笑着说“行,我等着”。那碗糙米饭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那盘肉她没吃几块,都夹给了陈大力。陈大力又夹回来,她又夹过去。最后那盘肉谁也没吃完,剩了两块,第二天早上秀兰热了热,一人一块就着稀饭吃掉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镯子的事。邻居来串门,问陈大力“你娘留下的那只镯子怎么没给新媳妇戴上呢”,陈大力说“收起来了”。秀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摸着他脚上的老茧,摸了一整夜。那些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硬的,糙的,指甲刮上去沙沙响。她摸着那些老茧,想起他光着脚跑过三条街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你看看,少没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砍一辈子柴”的样子。
于是,她跟他说:“那只镯子,以后我给你买回来。”
他笑了笑,说:“买它干嘛,我又不戴。”
她说:“那是你娘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娘要是知道我拿那只镯子换了媳妇,她高兴。”
秀兰没再说话。她把他的脚从怀里放下来,盖好被子,吹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想,这辈子一定要把那只镯子买回来。
后来她绣了很多东西,都卖了出去,攒了很多银子。可她娘病了,又拿那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拿去抓了药,镯子没买成,而娘也没救回来。
日子继续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冬天的时候,两个人共披一件破棉袄。那件棉袄是陈大力他爹留下的,灰蓝色的布面,袖口磨出了棉花,补了好几个补丁。陈大力把最厚的补丁那边穿在外面,让秀兰裹在里面。秀兰缩在他怀里,两只脚伸进他两腿中间取暖。他的腿是凉的,但比外面的风暖和。她问他“你冷不冷”,他说“不冷”。她不信,因为她摸到他的手是冰的,但她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袖子里捂着。他先是缩了一下,说“我的手凉”,她说“凉才要捂”。他就不再缩了。
隔壁王大爷生病那次,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王大爷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当兵,三年没回来了。那天雪下得很大,秀兰去给他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王大爷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了,上面全是血口子。秀兰叫陈大力去请大夫,陈大力二话没说就跑了。雪地里跑了一个来回,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他也没看。大夫来了,开了药,说再晚一天人就没了。那天晚上秀兰端了一碗很稠的粥,端给王大爷喝,回来两口子喝锅底剩下的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
村里修路那年,陈大力扛石头把腰扭了。他回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弯着,像一只煮熟的虾。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闪了一下。秀兰让他趴下,给他揉腰。揉到半夜,他的腰肿得老高,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腰眼一直蔓延到肋骨。她一边揉一边骂:“逞什么能?别人扛一块你扛两块,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他趴在那儿,闷声说:“路早点修好,你赶集就不用走那么远了。”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没说话,眼泪掉在他背上,他大概是知道的,但没回头。
秀兰怀孕是成亲后的第二年,当时她得知自己有孕了高兴得哭了。她跑去山上找陈大力,陈大力正砍柴,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斧头都扔了。她说“大牛,我有了”。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她又说了一遍“我有了”。他把她抱起来,在山上转了三圈,差点踩到斧头上。
可惜四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秀兰从床上醒来,看见陈大力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已经哭过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空了,什么都没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放了很久。
大夫说她身子弱,这一胎流了,以后恐怕很难怀上了。那天秀兰哭了一夜,她跟陈大力说“我对不起你,你们陈家要断后了”。陈大力却不在乎,说只要她就好,他们俩过一辈子。但她知道他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他嘴上不说,她看见过他蹲在邻居家门口,看着邻居家的小孩在地上爬。那个小孩穿着开裆裤,屁股蛋上全是泥,爬着爬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陈大力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站起来走了。秀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背比平时弯了一些。
所以,她后来从来不拦他去帮别人家的孩子。邻居家修屋顶,他去;村口寡妇家的孩子病了,他去抓药;镇上来了个货郎,卖小孩的玩意,他能蹲在那里看上半天,不买,就是看,她从来不催他赶紧走。
那天,路过野庙,听见里面有孩子哭,陈大力停下来的时候,秀兰就知道他要进去。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他往庙里走。庙门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门框里往外舔,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陈大力用湿袖子捂着口鼻,弯着腰钻进去了。她也钻进去了。
里面烟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孩子的哭声从供桌底下传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累了,又像是在等谁来。
后来的事,来孟婆庄的时候已经说过一遍了。
秀兰讲完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烧焦的童鞋。她把它攥了一路,攥到现在,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陈大力一直握着秀兰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孟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大力和秀兰身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到你们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阿荼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像冰面上结了霜,薄薄的,一碰就化。
刘二狗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