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跟陈大力的相识,是在镇上的集市。
那年初夏,天刚热起来,秀兰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她绣了大半年的东西,有帕子、荷包、鞋面等等,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站在卖针线的摊子旁边,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挤,怕把绣品挤掉了。
可是随着人越来越多,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她只能一边张望着寻找可以叫卖的地方,一边低着头护着篮子,忽然觉得肩上一轻,一扭头,发现盖布被人掀开了,一只黑乎乎的手正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抓了东西转身就跑。
她急得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人群的嘈杂淹没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旁边蹿了出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跑得飞快,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啪作响。他追着那个贼穿过半个集市,差点撞翻了卖豆腐的担子,卖豆腐的大姐骂了一句,他头都没回。追到第三条街的拐角,他把那个贼扑倒了。贼摔在地上,手里攥着的绣品散了一地,帕子、荷包,还有一双还没绣完的鞋面。
他把那些东西一把一把捡起来,踹了那个贼一脚,骂了一句“再让老子看见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然后他跑回来,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一只脚的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的脚底板磨出了血。他站在秀兰面前,把那堆脏兮兮的绣品递给她,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少没少。”
那就是陈大力。
秀兰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觉得奇怪,她当时居然没有害怕。一个陌生男人,满脸汗,光着一只血淋淋的脚,站在她面前,她居然不怕。她打开绣品包,一样一样地数,帕子、荷包、鞋面,一样不少。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转身就走了。
她看见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动了一下,像是被硌着了。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哎!”
他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的鞋呢”,又觉得这话多余。鞋跑丢了,她看见了。她想说的是别的,但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好。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给你做双鞋吧。”
他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一定要。”她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么硬的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看着她。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这时候已经把撞掉了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原本叉着腰想等陈大力解决了那边的事,再来算他们俩之间的账,但看他们俩磨磨唧唧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倒是说说各自住哪儿啊,不然人家姑娘做好了鞋往哪儿送?”
秀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报了村名,说过了桥再走一里地就是。陈大力说他是清溪镇北边山脚下的,靠砍柴过日子。他说完就走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走远了。
秀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脏兮兮的绣品,看着那个光着一只脚的人影消失在人流里。
卖豆腐的大姐还在念叨:“姑娘,你还没问他鞋多大呢!”
秀兰张了张嘴,想说“我忘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确实忘了。她只记得他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宽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可她不知道他的脚多大。
她凭着印象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人,脚大概有这么长、这么宽。回家以后,她找了一块旧布,剪了个样子,比了比,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不放心,又剪了一个大一圈的。两个样子摆在桌上,一个是她猜的尺寸,一个是她给自己壮胆放的余量。她看了半天,选了小的那个。她怕做大了他不跟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个孩子穿大人的鞋。可她缝着缝着又后悔了——万一他的脚比她想的大呢?万一他穿不进去呢?万一她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月,他连脚都塞不进去,那她多丢人?她想拆了重来,但鞋底已经纳了一半,密密麻麻的针脚扎在布上,拆了就全是针眼,布就废了。
她咬了咬牙,继续缝。
那双鞋的鞋底,她纳了九百九十九针。不是一千,是九百九十九。隔壁村一个老婆婆跟她说过,鞋底纳一千针,两个人就能长长久久。她不敢纳一千,怕太贪心了,老天爷不答应。她留了一针的余地,想着让老天爷自己决定。
一个月后,她把鞋送去了。
陈大力住在山脚下一间矮矮的茅草屋里,门口堆着一人高的柴垛。秀兰到的时候他不在家,她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那块石头被风吹日晒得光溜溜的,坐着硌屁股,她把鞋抱在怀里,鞋面朝上,怕落灰。等了大半个时辰,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从山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捆柴,压得他弯着腰,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把柴卸下来,柴捆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走过来,看见她怀里的鞋,又愣了一下。
秀兰站起来,把鞋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急着穿,先翻过来看了鞋底。九百九十九针,密密匝匝的,像一片整齐的麦茬。他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针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怎么了?”她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不合脚?”
他没说话。他把鞋往脚上套。先是一只,他坐在地上,把鞋口撑开,脚往里塞。塞了一半,卡住了。他皱了皱眉,又使劲往里塞了一下,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挤得紧紧的。
秀兰看见他的脚趾在鞋面底下鼓出一个包。
“小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小。”他说。
“我看得见,你的脚趾头都顶到头了。”
“新鞋都这样,穿穿就松了。”他站起来,穿着那双鞋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又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她说:“刚好。”
秀兰不相信。她看见他脚后跟的地方,鞋帮子已经被踩下去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根本就没穿进去。他在骗她,而且骗得很拙劣。
“脱下来。”她说。
“不用——”
“脱下来。”
他站着没动。秀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鞋带——其实没有鞋带,就是两根布绳。她把布绳解开,把鞋从他脚上扒下来。鞋里面被他挤得变了形,鞋垫上印着一个湿湿的脚趾印。
她拿着那双鞋,站起来,说:“我拿回去改。你等几天。”
他说:“你不用——”
“我说了我给你做双鞋,我就要做一双你能穿的鞋。”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她攥着那双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哎!”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后面问。
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头也没回:“秀兰。”
她听见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树梢。
“我叫陈大力,谢谢你给我做鞋子。”
回去以后她把那双鞋拆了。鞋底不能拆,拆了就散了,她只能把鞋面拆开,重新裁了一片布,比原来那个大一圈的纸样还大了半寸。她怕还不够大,又放了半寸。这次她缝得比上次还仔细,每一针都拉得紧紧的,怕松了不跟脚。鞋底还是那个鞋底,九百九十九针,她舍不得拆。
半个月后,她第二次去送鞋。
这次他没上山砍柴。她走到茅草屋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走近了才看见,是一根木头,已经削出了大概的形状——像一只鞋的底。他看见她,把木头和刀放在旁边,站起来。
她把新鞋递给他。这次他穿进去,刚好了,脚趾头在鞋面底下动了动,像五条小鱼在水里游。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满脸欣喜,连忙道谢。随后,他从地上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递给她。秀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认出那是一只鞋底的样子,木头是桃木的,还带着树皮的边。
“你削的?”她问。
“嗯。”
“削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她把木头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在石头上,说:“你进来喝口水。”
这次她进去了。
茅草屋很小,一进门就是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把野花。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但颜色还在,紫的,黄的,挤在一起,像是谁随手从山上摘回来的。
秀兰多看了两眼,陈大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路上看见的,顺手摘的。快死了。”
秀兰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喝了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他送她到门口,她说“别送了”,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那条土路,过了桥,拐了个弯。她过了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身边那根削了一半的桃木鞋底搁在石头上,在阳光底下发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