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的很,大概四五岁。我们……我们就进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硬撑着说,“大牛先把那个女娃娃抱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那个女娃娃哭着说‘哥哥还在里面,哥哥还在里面’。大牛看了我一眼,我说‘我跟你去’。我们就又进去了。”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次进去,火已经很大了。房梁在烧,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们找到那个男娃娃的时候,他已经吓得不会哭了,缩在供桌底下,浑身发抖。大牛把他拖出来,塞给我,推我往外走。我抱着那个男娃娃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一看——大牛没出来。”
陈大力的手握紧了秀兰的手。
“一根梁掉下来,压住了他的腿。”秀兰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四半、八半,碎了一地,“我把男娃娃送出去,又跑了回去。我推那根梁,推不动。我跟大牛说‘你使劲,我帮你推’。大牛说‘你先走’……我说‘要死一起死’……”
她没有说下去。
陈大力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火就烧过来了。”他说,“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荼站在一旁,听得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把椅子上的另一对,刘二狗面无表情,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阿芦低着头,手指在包袱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你们呢?”孟媖转向刘二狗。
刘二狗抬起头,那只露出骨头的半边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恐怖,颧骨上那截白森森的骨头反着光,但他另外半边脸是完好的,甚至可以说长得不错——浓眉,高鼻,轮廓硬朗。
“自焚。”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为什么自焚?”孟媖追问。
刘二狗沉默了片刻。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想成仙,”他说,“听一个道士说的,夫妻俩带着一对童男童女自焚祭天,就能飞升成仙,永世不分离。”
阿荼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了看刘二狗,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芦,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清溪镇外野庙里被关着的两个孩子,被锁住的窗户,锁死的门……她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了看秀兰手里那只烧焦的童鞋,又看了看阿芦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孟媖翻开了生死簿。那本簿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页边磨得发亮,翻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几下,随后把生死簿合上,往桌上一搁,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你们两对,是不是都想下辈子继续做夫妻?”
陈大力和秀兰几乎同时点头。刘二狗没点头,只是看了阿芦一眼。阿芦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孟媖把茶杯放下。
“不巧,”她说,“正赶上特殊情况,上面发话要地府投放些双胞胎到人间。按现在的流程,若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去投胎的话,刚好会投到同一户人家。”
孟媖看着他们脸上困惑的表情,语气不紧不慢,继续解释道:“意思是说,你们两对都想下辈子做夫妻,可按地府的规矩,眼下我只能安排一对。另外那对如果现在跟着去投胎,因为时间挨得太近,会刚好卡进双胞胎的名额里。到时候投出来,不是夫妻,只能做兄弟姐妹。”
孟媖没有再说第二遍,她把话说明白了。
陈大力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婆,我跟秀兰这辈子太短了。”他哭着说,“三年,只有三年。成亲那天,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她买。她穿的是自己绣的红裙子,裙子上的花绣了三天三夜,绣得眼睛都花了。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的。可我还没给她过上好日子呢。孟婆求你成全我俩吧!”
话音刚落,秀兰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夫妻俩双双跪在地上。
“求孟婆成全!”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泪水从她烧焦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们做了一辈子好人,没害过人,没欠过人债。我们就求一件事,来世还能在一起。求您了!”
两人开始十分有默契地跟着磕头,他们的脑袋落在地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闷响,磕了几下就不肯停了。
孟媖还没开口。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是一个人跪在地上的声音。刘二狗也跪下了,但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硬生生撑住了。只是他没有磕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脊背挺得像一把刀。那只烧烂了的右手紧紧攥着阿芦的手,把她也拉着跪了下来。
“我也求。”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我怎么样都行,我也不奢求来世与她做夫妻了。”刘二狗说,那只完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媖,“只求让她投好胎就行。”
阿芦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刘二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小兽被踩住了尾巴的声音。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是不舍,是心疼,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孟媖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四个人。她的目光在陈大力和秀兰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刘二狗和阿芦身上停了一下。她嗑瓜子的手停了,瓜子还在指尖,没送到嘴里。
阿荼悄悄拉了拉孟媖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孟婆,他们……”
孟媖拍开她的手。不重,但很干脆。
“先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谁更值得,我就帮谁。”
四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了一瞬。
陈大力和秀兰的眼神是恳切的、带着希望的,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盏灯——虽然那盏灯还不一定照的是他们,但他们看见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刘二狗和阿芦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哀求,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警惕。阿芦那只攥着包袱的手,又紧了几分。
阿荼注意到了那个包袱。
从进门到现在,阿芦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它。她攥着它的方式,跟秀兰攥着那只童鞋的方式不一样。秀兰攥着鞋,像是在攥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是一种怀念、一种不舍。而阿芦攥着包袱,像是在藏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身体微微侧着,用肩膀挡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孟媖也看见了那个包袱。她看了阿芦一眼,目光在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个一个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谁先?”
陈大力和秀兰对视了一眼。秀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所有的力气都用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里。她那只攥着童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鞋面上那朵绣花在灯光下又晃了一下。
“我先说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