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阿秀说。
小禾愣住了。
阿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上带子,抬起头看着小禾。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释然了的东西。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长得好看,他就会喜欢我。后来我发现不是的。”阿秀说,“他喜欢的是你。不是因为你比他好看,是因为你是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知不知道,你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低头?你只是看起来低头,其实你一直在看前面。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咬完了一看笔杆上一排牙印,你就笑。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你记不记得上次郊游,你蹲在路边看一株野花看了很久,别人催你走你不走,你说‘它在开花,我得看完’。那时候陈远舟站在你身后,看了你很久。”
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都不是因为你的脸。”阿秀说,“是因为你这个人。”
小禾哭着说:“我不是来跟你炫耀的。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觉得……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阿秀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你又没抢他的。他自己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阿秀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拍了拍小禾的肩膀,“好好对他。他是个好人。”
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也别怕他喜欢的是你的脸。他要是只喜欢脸,早就喜欢我了。”
小禾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第十一天,女娲把施的法撤了。
陈远舟看小禾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淡了,是变正常了。他不再觉得她是天仙,但还是觉得她好看。那种好看不是五官上的好看,是他说不清的、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的那种好看。他试着想象如果小禾换了一张脸,他还会不会喜欢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会的。因为他在意的不是那张脸,是那张脸下面的东西。
小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陈远舟看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他喜不喜欢她了。她开始在意自己喜不喜欢自己。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不难看,甚至有点好看。不是阿秀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像溪水,像晨雾,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她笑了笑,两个酒窝露出来,她把手指按在酒窝上,按了一下,又笑了。
阿秀依然是那个阿秀。她不再照镜子了,那面小镜子被她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她读书、写字、跟朋友聊天,日子过得比以前充实。有人问她:“你不觉得可惜吗?陈远舟那么好的人。”
她想都没想,说:“他是好人,但不是我的。这世上总有人不是你的。不能因为不是你的,就觉得世界欠你什么。”
第十二天,小禾和陈远舟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连在一起。小禾忽然问:“如果我一直不好看,你会喜欢我吗?”
陈远舟想了想,说:“你本来就不好看——不是那种不好看,是那种……你不是第一眼好看的那种人。可是你耐看。越看越好看。我看了你三年,才看出来。”
小禾笑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镜中的画面渐渐淡去,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孟媖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看着那片空白的镜面,看了很久。
女娲把拂尘从墙上拿下来,轻轻一挥,镜面消失了。
“怎么样?”她问。
孟媖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禾变了。”她终于说。
“嗯。”
“阿秀也变了。”
“嗯。”
“陈远舟还是喜欢小禾。不是因为脸,是因为别的。”
“嗯。”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说,如果没有这个法术,陈远舟会发现小禾吗?”
女娲想了想。
“迟早的事。”她说,“小禾那种人,藏不住的。她像一盏灯,蒙着纱,纱总有一天会被风吹开。风不来,她自己也会掀开。”
孟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云海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梦。
“你在想什么?”女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在想,”孟媖说,“她们比我们强。”
“强什么?”
“强在没有把一切归咎于脸。”孟媖说,“小禾以为变漂亮就能得到喜欢,可她真的变漂亮之后,发现她想要的不是被人喜欢,是被一个人喜欢。那个人喜欢的是她,不是她的脸。”
“阿秀以为长得好看就能拥有一切,可她发现自己有了好看的脸,还是得不到那个人的心。她放下了,没有去抢,没有去争。她找了一条新的路。”
“她们都放下了。”
孟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女娲走到她身边,站在云海的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碎发飘在眼前,她没有去拨。
“你那个侍女,”女娲说,“她放不下什么?”
孟媖没有回答。
阿荼站在远处,假装在帮阿巧收拾泥胚。她低着头,把一块泥胚从桌上搬到缸里,又从缸里搬回桌上。阿巧看着她,一脸不解,但没敢问。
女娲看了阿荼一眼,又看了孟媖一眼。
“你也是。”她说。
孟媖转过头看着她。
“你放不下的,不比她少。”女娲说。
孟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泥胚,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揉着。泥在她手里变软了,变暖了,像一颗被捂热了的心。
“茶具什么时候烧?”她问。
“急什么?”女娲说,“泥还没揉好呢。”
“那你快点。我还要回去熬汤。”
“你不是关门了吗?”
“关几天而已。又没说不开了。”
女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卷起袖子,走到泥缸前,弯腰捞出一大块泥,放在桌上,开始揉。她的动作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啪啪”的声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孟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那块泥上翻飞。
“女娲。”她忽然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
女娲的手停了一下。
“等什么?”
“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女娲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看孟媖,继续揉泥,揉得很慢,像是在揉一个很长的故事。
“因为等了,才有希望。不等,就什么都没了。”她说。
孟媖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最后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嗑了。
瓜子壳吐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门外,云海翻涌。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谁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