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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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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沉吟了片刻。

“你这是拿人做实验。凡间的事,我们不能随便插手的。”她说。

“可你不想知道结果?”孟媖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再说了,就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碍不着天下苍生。你施个障眼法,过几天就撤了,又不改她们的命数。”

女娲看着她,没说话。

“还是说,”孟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怕结果跟你自己想的不一样?”

女娲瞪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阿巧,拿拂尘来。”

阿巧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把拂尘,递到女娲手里。女娲握着拂尘,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灯灭了之后,那个圈变成了一面圆镜,镜子里映出一座小镇,镇子上有座书院,书院里有个少女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那就是小禾。”女娲说。

孟媖凑过去看。镜中的少女大约十二、三岁,圆圆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应该有两个酒窝——可她没在笑。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笔尖戳着纸,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陈远舟。画完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手把名字涂掉了。涂得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荼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小禾,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曾在一张纸上写过一个人的名字。写完了,又撕了。撕了,又写。写了,又撕。

孟媖看了阿荼一眼,没说什么。

镜中的画面一转,换到了另一间屋子。一个少女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书。她的五官很精致,尖下巴,高鼻梁,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她翻了一页书,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书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满意地笑了。

“阿秀。”女娲说,“好看吧?第一眼是不是比小禾好看?”

孟媖看了看阿秀,又想了想小禾,点了点头。

“但看久了就腻了。”女娲说,“小禾那种长相,是越看越舒服的。可惜世人没耐心,他们只看第一眼。”

孟媖没有说话。她看着镜中的两个少女,看了很久。

“开始吧。”她说。

女娲拿着拂尘,又在空中画了一圈。这次的圈比刚才小,亮了更久,像是在酝酿什么。光芒散去之后,镜中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小禾还是那张圆脸,阿秀还是那张尖脸。

“成了?”孟媖问。

“成了。”女娲说,“从现在起,在陈远舟眼里,小禾就是天仙,阿秀就是……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丑,就是普通。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

“那我们怎么知道结果?”

“等着瞧。”女娲把拂尘放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天上半个时辰,人间就是半个月。咱们喝杯茶的功夫,那边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孟媖想了想,在长凳上坐下了。阿巧端来了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孟媖喝了一口,没品出什么滋味——她心里惦记着那面镜子。阿荼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镜面,生怕错过什么。

女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开始了。”

镜中的画面动了起来。

第一天。陈远舟在书院里遇到了小禾。小禾抱着书走在长廊上,陈远舟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以前他都是直接走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这一次,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但阿荼看见小禾的脸红了,她低着头,脚步快了几分,差点绊在台阶上。陈远舟走过去了,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秀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托着腮看书。陈远舟从亭子旁边经过,没有看她。

第二天。陈远舟在课堂上偷偷给小禾传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的发簪真好看。”小禾的发簪是一根木头的,街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她收到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阿荼第一次看见她笑,有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个小漩涡。笑起来果然好看。

阿秀在教室的另一头,今天没有人给她传纸条。她看了看自己那张空空的桌面,又看了看小禾那边,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看书。

第三天。陈远舟约小禾去镇上的集市。小禾答应了。他们一起逛了集市,吃了糖葫芦,看了杂耍。陈远舟给她买了一朵绢花,粉红色的,别在发髻上。小禾一路上都在笑,两个酒窝没消下去过。

阿秀一个人去了集市,买了针线和手帕,又一个人回去了。

孟媖看着镜中的画面,茶都忘了喝。女娲倒是淡定,一口一口地品着,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个陈远舟,眼光不错。”阿荼站在一旁,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紧张什么?”孟媖看了她一眼。

“我没紧张。”阿荼说。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像一只盯着鱼缸的猫。

第四天。陈远舟和小禾在书院后面的小树林里见面。他给她念了一首诗,念完了他自己的脸先红了。小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镜子听不见。但陈远舟笑了,笑得很开心。

阿秀这一天没有出门。她坐在窗边,把那面小镜子翻来覆去地照。照了很久,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天,陈远舟和小禾在书院的门口遇见了阿秀。

阿秀穿着一件新衣裳,鹅黄色的,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看见陈远舟,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开口打招呼,陈远舟已经拉着小禾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他的目光从阿秀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石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认出她是谁。

阿秀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新衣裳的袖口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降下来的旗。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禾的背影。小禾的头发上别着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阿秀看了几秒,低下了头。

镜中的画面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停了,是阿荼觉得应该停——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需要缓一缓才能看。

第六天,小禾没有像阿荼想象的那样得意忘形。她反而变得更沉默了,上课的时候走神,被先生点名提问,答非所问,惹得同窗们哄堂大笑。陈远舟在台下看着她,皱了皱眉。

放学后,小禾没有跟陈远舟一起走。她一个人坐在书院的石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她的朋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问她怎么了。

小禾说:“我觉得陈远舟最近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他还说我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好看很多。”

她朋友说:“对你好还不好?”

“好。可是我怕。”小禾说,“我怕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看。等哪天他觉得不好看了,就不喜欢了。”

她朋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小禾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靠外貌留住谁。”

孟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女娲端着茶杯,也停了一下。两个女神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第七天,阿秀去找了先生。不是告状,不是哭诉,是借书。她问先生借了一本《论语》的注解,是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先生很意外,因为阿秀以前从来不主动借书。先生把书给她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怎么忽然对学问上心了?”

阿秀想了想,说:“以前觉得女子生得好看便够了。如今方知,光好看是不够的。”

她说完就抱着书走了。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自怨自艾,甚至没有回头看陈远舟和小禾一眼。她走进了教室,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还是那张好看的脸,但阿荼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八天,陈远舟约小禾去放风筝。小禾去了,但不像之前那样低着头害羞,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哪里好看?”

陈远舟愣了一下,说:“哪里都好看。”

小禾摇了摇头:“你以前不觉得我好看。为什么现在觉得了?”

陈远舟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但看着小禾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说“不知道”太敷衍了。他想了很久,说:“我以前没认真看过你。你总是低着头,走路低着头,上课低着头,连笑的时候都低着头。我根本没看见过你。”

小禾愣住了。

“后来有一天,你从长廊上走过去,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了。你抬起头,用手去拨。就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你的脸。”陈远舟说,“不是说你变好看了,是你终于让我看见了。”

小禾的眼眶红了。

“我以前不看你不是因为你不好看。”陈远舟说,“是因为你不看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小禾心里。她站在田野上,手里攥着风筝线,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去拨。她看着陈远舟,看了很久。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我的脸?”她问。

陈远舟摇了摇头。他说不上来喜欢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小禾明天变了一张脸,他大概还是会喜欢她。因为他在意的不是那张脸,是那张脸下面的东西——那种朦朦胧胧的、像晨雾一样的气质,越看越觉得好看。

小禾没有追问。她把风筝线放开,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她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被人夸了好看的笑,是被人注意到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笑。这一次的笑,是没有原因的。

第九天,阿秀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先生夸了她,同窗们鼓掌。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陈远舟——他正看着小禾,小禾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朦朦胧胧的,像清晨溪边的雾气。

阿秀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她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心。她翻开自己的笔记,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日读《论语》,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她放下笔,继续听课。

第十天,小禾来找阿秀了。

那天下午,小禾站在阿秀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朵粉红色的绢花,攥得紧紧的。阿秀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阿秀姐。”小禾说。

“嗯。”

“我知道你喜欢陈远舟。”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小禾,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圆圆的脸,看着她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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