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衍,”他说,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缓得像一个说书人在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老书,“你第一世,是个和尚。”
阿荼眨了眨眼,孟婆倚着椅背“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感慨。
周衍倒是平静。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阎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门外那片翻涌的彼岸花海上。那片花海今天格外安静,风很轻,花浪的起伏像一个人的呼吸。
“三十年的修行,”阎王说,“日日诵经,夜夜打坐,青灯古佛,清心寡欲。你师父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弟子,再修一世,就能跳出轮回,得道成仙。”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可河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众人说不清,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你们修炼的小庙在山顶,里面只有你和你师父,但原本不只有你们俩的。早年间,山顶也住过七八个和尚,香火虽淡,总还有人来。可后来山路塌过几回,山下闹过两场兵灾,镇子的人跑了大半,庙里的僧人也走的走、散的散。你师父不肯下山,说他这把骨头丢在山里不算什么,佛不能没人供着。他就一个人守着残破的大殿,扫落叶,补经书,直到有一天在门槛边捡到了你——一个被人放在竹篮里的婴儿,襁褓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封写了一半的遗书。你师父把你养大,给你剃度,从此这山巅之上,青灯之下,便只剩了你们二人。等到你师父圆寂之后,就剩你一个人了。”
阎王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人守着一座庙,一守就是好几年。米吃完了,自己下山背。水没了,自己去溪边挑。香客来了,敲钟、上香、念经。没人来的时候,你就坐在悬崖边上,看云,看山,看远远的人间烟火。看炊烟从山脚的镇子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在天上,你知道那是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等人回家,有人活着。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清清净净,无牵无挂。”
阎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然后你遇见了她。”
周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先是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手心里。
“那一世,她是山下镇子里的一个姑娘。姓什么,叫什么,生死簿上只记了一个小名——阿蘅。那年她多大?十五六岁吧。上山采药,遇上了暴雨。山里天黑得快,路滑,她崴了脚,走不了了。你听见有人喊救命,打着伞出去找,在悬崖边上的松树下找到了她。她浑身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缩成一团,像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幼雀。你把她背回了庙里。山路湿滑,你走得小心,怕摔着她。她伏在你背上,轻得像一捆柴,可你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她怕你不救她,怕这山上没人听见她的喊声,怕死在这没人知道的地方。你生了火,煮了姜汤。她喝了两碗,缓过来了,抬头看你。”
阎王的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落在周衍脸上。
“你看她的眼神——你猜怎么着?你什么都没想。你心里干净,干净得像山顶的雪。你只觉得这个人活过来了,很好。姜汤喝完,雨停了,你就送她下山。可你不知道的是,她不干净。”
阎王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叹息,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展开来,折痕还在。
“她动了心。”
众人看见阎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是替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在几个轮回之后,敲出一声迟来的叹息。
“她下山之后,每隔几天就上山来。不是采药,是来找你。带吃的、带喝的、带自己缝的衣裳。衣裳她缝了好几个晚上,针脚密密匝匝的,怕你不收,故意缝得粗,看着像买的。你推辞,说出家人不穿这些。她不听,放下就走,像一只护食的猫,把东西往你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跑了。后来你习惯了。她来了,你就给她倒杯茶,听她说说话。她说山下的事,说镇子里的张三李四,说她爹骂她不学好整天往山上跑。你听着,笑笑,不说话。茶凉了,你再续上。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拉到长,她走了,庙里又剩下你一个人。你以为你心里还是干净的。”
阎王停了一下。
“其实不是了。”
周衍的眼睛始终闭着,但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停下歇息的蝴蝶轻微扇动翅膀,动作却轻盈到几乎看不见。
“有一天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还没来。你坐在悬崖边上,看了一天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太阳落下去,天黑了,你还坐在那里。风吹得你浑身冰凉,你才站起来,回了庙里。第四天你下山了,你从小在山上长大,没怎么下过山,那条路只在记忆里模模糊糊地有个轮廓。你踩着碎石和枯草往下走,好几次滑倒,手心蹭破了皮。山路比你想的长得多,等你远远望见镇子的灯火时,天已经黑透了。镇子不大,你记得她曾说过她家在东头——一个爬满爬山虎的小院子,夏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的,很好找。你沿着青石板路摸过去,找到那面爬山虎的墙,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爹举着油灯站在门里,灯影晃了一下,照见你灰扑扑的僧袍,照见你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露着两只脏兮兮的脚趾。他愣了一下,没说话,灯举高了一点,好像在确认你是不是真人,当听清你要找谁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阎王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继续叙说这段故事。
他告诉她爹,自家姑娘已经许了人家——镇上张财主的儿子,三天前下的聘。姑娘不愿意,闹了两天,打翻了茶碗,摔碎了花瓶,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她娘在门外哭,她在门里哭。后来是她娘求了许久,她才开了门。她答应嫁了,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要被推出巢的幼鸟。
他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直伸进院子里。她爹这才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山上的和尚?”他说是。“那你来做什么?”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个和尚,他来这里做什么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回到山上,在蒲团上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夜。可一个字也念不进去,佛还是那尊佛,灯还是那盏灯,但他看佛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念了三十年的经,竟连一点火苗都压不住。
第二天,他跪在佛像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三个头磕完,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脱了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起身下了山。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他翻了墙进去。
她正坐在院子里,月光底下,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披散着。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他站在墙根底下,气喘吁吁的,袈裟没了,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褐,活脱脱一个普通后生。
他说:“阿蘅,我来了。”
她哭了。
她问他:“你不是和尚吗?”
“我不是了。”
“你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娶我。”
“好。”